江野把车停在小楼前。
这栋两层小楼前刚挂上一块木牌子,写着“医疗点”三个大字。
他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楼里就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操,这帮庸医,截肢也不给嘴里塞块毛巾?”
江野骂了一句,抬脚就往里冲。
门帘子是用两层厚棉被缝的,沉得很。
江野一把掀开,迎面就撞上个人。
来人跑得急,脚下一滑,一头扎进江野怀里。
江野稳住下盘,伸手把人架住。
低头一看,是唐果。
这丫头这会狼狈得很,头发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脑门上。
最吓人的是她那一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往下滴著血。
新鲜的,温热的血。
“谁出事了?能不能救?”江野的声音骤冷。
唐果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愣了两秒,才看清了面前这张满是杀气的脸。
“没人出事!”唐果喊了一声。
江野身上的肌肉这才松弛下来。
“没人出事?那你搞得跟刚从屠宰场进货回来似的干什么?我都准备进去毙了那个庸医了。”
唐果白了他一眼,语气兴奋:“生了!”
“什么生了?瘤子?多大的瘤子流这么多血?”江野下意识接了一句,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割瘤子才会流这么多血,“
“生孩子!”唐果瞪着眼,“老瞎子家那个闺女,难产,折腾了三个钟头,差点一尸两命!这可是咱们接管北街以后,第一个落地的崽!”
江野动作一顿。
生孩子。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在特区的生存法则里,人命是消耗品,死亡是常态,新生反而是个稀罕词。
“带把儿的?”江野问。
“带不带把重要吗?那是条命!”唐果推了他一把,“赶紧进去看看,老瞎子一家都要把你供起来了,非说这孩子是沾了你的福气才能活下来。”
江野摸了摸鼻子,福气?
老子这双手除了杀人就是玩枪,有个屁的福气。
他跟着唐果往里走。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酒精和来苏水的味道,混合著那种特殊的血腥气。
这味道不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对于在死亡线上挣扎太久的人来说,这种“生”的味道,远比任何香水都更让人心安。
因为它代表着秩序、救治,代表着日子还在继续,人还活着。
尽头的一间屋子,屋里暖气烧得足,江野一进去就觉得热浪扑脸。
屋中间斑驳的床上,躺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
老瞎子的闺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唐果走到一旁,那里有个木盆,她洗了把手,转过身,动作变得极其轻柔。
“王婶,让我再抱抱。哎呀,小家伙,你好可爱呀!”
老瞎子和他的女婿缩在墙角,看见江野进来,两人膝盖一软就要跪。
“江爷”
“憋回去。别整那套虚的。”
江野抬手虚扶了一下,迈步走到唐果身边。
唐果抱着孩子,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抱一枚随时会炸的地雷。
她平时玩刀玩枪那叫一个溜,这会儿却连胳膊都不敢弯一下,生怕把怀里那软塌塌的小肉团给挤坏了。
“给我瞅瞅。”江野凑过去,脑袋贴著唐果的肩膀。
唐果小心翼翼地把襁褓的一角掀开。
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红得像猴屁股,眼睛眯成一条缝,张著小嘴,正吭哧吭哧地吐著泡泡。
“真丑。”江野给出了直男最中肯的评价,“跟个剥了皮的耗子似的。”
“闭嘴啊你,你会不会说话?”唐果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你看这眉毛,多浓,以后肯定是个烈性子。”
江野伸出根手指头,在那小脸上戳了一下。
软的,热的。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传回来,让他心里紧绷了许久的弦,松了几分。
这就是新生命。
脆弱得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却又在这个充满死亡的北街,顽强地钻了出来。
“老板谢谢老板”床上的女人虚弱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江野收回手,目光落在女人身下。
被单上全是血,暗红色的。
他眉头皱了起来,职业病犯了。
这出血量,要是放在战场上,那就是动脉破裂,得赶紧止血钳加烧红的烙铁才能堵住。
“王婶,这口子缝的怎么样?”
江野一脸严肃,转头看向旁边正拿着毛巾擦汗的接生婆,
“啊?”王婶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缝缝哪?”
“伤口啊!”江野指了指。
“让我看看伤口,我以前给别人缝过肠子,用的是交叉缝合发,保证不留后遗症。”
说著,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挽起了袖子,一副准备亲自操刀上阵的架势。
“准备针线,还要火,消个毒。”江野发号施令。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婶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老瞎子一脸惊恐,想拦又不敢拦,他女婿更是吓得脸都绿了,以为江野要对他媳妇下毒手。
床上的产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更是白得像张纸,吓得直哆嗦,绝望地看着唐果。
唐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羞愤,尴尬,还有想杀人的冲动。
“江野!!”
唐果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她把孩子往旁边那个傻了眼的女婿怀里一塞,一把揪住江野的后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你给我闭嘴!闭嘴!你个大傻逼!”
“你以为是被人砍了一刀啊?还要交叉缝合?还要火烤消毒?你怎么不把你那张破嘴给缝上!”
江野被拖得踉踉跄跄,还要回头辩解。
“不是九儿你讲点道理!我看那出血量确实大啊,我这也是好心”
“好心你大爷!滚出去!”
唐果一脚把他踹到了门外。
“砰”门被甩上。
江野站在走廊里,摸了摸鼻子,有点莫名其妙。
门内,传来唐果对王婶的解释声,还有那对夫妻松了一口气的哭声。
他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嘟囔了一句:“咋了嘛?这年头,庸医害人啊,我这技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
唐果没一会也出来了,脸红扑扑的,没好气地瞪着他。
“大哥,人家是顺产!顺产懂不懂?!也就是有点撕裂,养养就好了!你特码的还要看人家伤口。”
江野一愣,老脸是一红:“那那也不能怪我啊,我又没生过。”
“吱呀。”门开了。
“江爷。”身后传来老瞎子的声音。
江野回头,老瞎子拄著拐,佝偻著腰站在那儿。
“有事?”江野靠在墙上。
老瞎子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弯,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又怎么了?不是不让你跪吗?这医院也不是为你一家开的,快起来说话。”江野有些不耐烦。
“不敢起。”老瞎子把头磕在地上,“江爷,老汉我想求您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