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糖炒栗子,热气还在往外冒。
这是江野去南城老街买的,那里有个老头炒的栗子最地道,以前唐果念叨过一次。
前面就是北安镇的地界。
江野没走主干道,特意绕进了唐家的势力范围。
越野车减速,在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停下。
如果不停车,江野差点以为自己开进了某个大型牲畜养殖场。
视线所及的荒原被铁丝网圈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窝棚聚集在一起。
这些窝棚算不上房子,几根木头支著,上面盖著彩条布或者发黑的塑料膜。
目测大概有上万名流民被圈禁在这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他们或蹲或躺,看着虚空,像是在等待投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排泄物、馊水和长久不洗澡的人体发酵混合出的酸臭。
更绝的是,铁丝网外面立著一根十几米高的旗杆,上面挂著一条巨大的横幅。
红布金字,崭新得刺眼:【秦远议员心系万民,共建美好家园】。
横幅下面,是一个露天的大锅,里面翻滚著浑浊的菜汤。
几百人排著长队,手里拿着破碗、铁罐甚至是半截塑料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插队,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是唐家的手笔。
为了选票,为了所谓的人口基数,唐战那个疯子把周围荒野上的流民全都赶到了这里,像养猪一样圈著。
只要活着,只要能在一张纸上按下手印,就是合格的政治筹码。
江野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胳膊搭在窗沿上,冷眼看着这幅荒诞的众生相。
几百米外,一个站在岗楼上的人影放下瞭望远镜。
很快,铁丝网的大门打开,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拎着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塑料酒壶。
男人走到越野车旁,没说话,先挥手让后生把椅子摆开,又拧开酒壶,倒了两碗浑浊的液体。
江野认得这个人。
才哥,唐震天身边的老人。
“小江,。”才哥端起一碗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跑这么远来踩点?不怕回不去?”
江野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也没客气,坐在折叠椅上,端起另一碗酒。
“路过,下来讨口水喝。”江野笑得没心没肺,“才哥,你这地盘搞得不错,挺有人气。”
“这是怨气。”才哥苦笑一声,他指了指身后那片营地。
“以前他们虽然在荒野上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但至少是自由的。现在有了饭吃,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眼里的光却没了。江野,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被人当猪养。”江野一针见血,“猪就算吃得再饱,那也是为了过年挨那一刀。谁见过猪眼里有光的?”
才哥深深看了江野一眼。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你小子,看得透。”
两人碰了一下碗。
这酒很烈,入喉如刀割,是工业酒精勾兑出来的廉价货。
才哥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软烟,递给江野一根。
“这里可是唐家的地盘。虽说现在你是是救了议员的大英雄,但要是老爷子真发了疯,谁也保不住你。”
江野接过烟。
“现在全南城都盯着唐家,我要是在这没了,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唐家恼羞成怒,谋杀城市英雄’。老爷子是个体面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才哥叹了口气,自己点上火,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似乎透过江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人的影子。
“九小姐还好吗?”
“好得很。”江野咧嘴一笑,“能吃能睡,还会骂人。最近正张罗著给北街的穷鬼们看病,忙得脚不沾地。”
“那就好,那就好。”才哥重复了两遍。
“那丫头也是个苦命人,我记得她五岁那年,大冬天被唐老六那混小子推进荷花池里,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才哥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时候老爷子忙着抢地盘,根本顾不上。是我背着她去的老中医那儿,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哭,而是问我有没有糖吃。”
才哥看着江野。
“江野,唐家对不起她,但我看着她长大,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只想有个安稳日子。”
江野沉默了,手指摩挲著瓷碗边缘。
这是在打感情牌。
“才哥,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江野打断了他的回忆,“糖早就吃完了,现在的唐果,更喜欢吃肉。”
才哥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局,是你赢了。唐家栽了个跟头,声望扫地,还得面对上面的调查。但这不代表唐家就垮了。”
才哥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让三少爷回来吧。”
江野眉毛一挑,装傻充愣:“才哥这话我听不懂。三少爷信佛,说不定是去西天取经了。”
“别装了。”才哥盯着江野的眼睛。
“老爷子已经动了真火。三少爷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就不是生意上的事,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你现在的底气是舆论,是宋刚那个胖子。但如果唐家不顾一切要跟你玩命,你那点人手,够填坑吗?”
才哥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而且,老大要回来了。”
“老大和他们不一样。他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在他眼里,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碾压。江野,你是个做大事的料,别为了争一时之气,把自己这颗好苗子给折了。”
“只要你把三少爷放回来,让小九低个头,认个错。我这张老脸在老爷子那儿还有几分薄面,保证既往不咎。以后北安镇,咱们划江而治,井水不犯河水。”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如果江野只是个求财的混混,此刻大概已经点头了。
江野把碗里的残酒泼在地上,看着液体迅速渗入干裂的泥土。
“才哥,这酒太淡,没劲。”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如果是以前,我肯定磕头谢恩。但有一点你搞错了。”
才哥抬头看着他。
“唐果已经不是那个要糖吃的小女孩了,她现在是荆棘安保的唐九。她一低头,脊梁骨就断了。脊梁骨断了的人,在北安镇活不下去。”
“至于唐战”江野冷笑一声,“让他来。我也想见识见识,正规军到底有多硬。”
说完,江野转身拉开车门,一只脚踏上踏板。
“还有,才哥,我没骗你。三少爷真的去西天取经了。”
“轰——”
越野车引擎轰鸣,绝尘而去。
才哥坐在原地,手里捏著空酒碗,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绝尘而去。
他叹了口气,将碗里的酒底子倒进嘴里。
“年轻人啊不知道天高地厚。”
半小时后,北街。
不同于难民营的死寂,这里到处都是敲打声、吆喝声。
倒塌的墙壁正在被重新砌起。
江野驾车经过一家刚刚挂牌的建筑物前。
这里原本是一家兽医站,现在被改成了临时的医院。
“啊——!我不行了!疼死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