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墨绿色卡车停在了荆棘安保的院子里。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
似乎是在寻找一块干净点的落脚地,但很遗憾,北街这地界,除了泥就是血。
皮鞋的主人叹了口气,不得不踩进了那层灰土里。
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江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打量这人。
嫌弃好啊,嫌弃代表着距离,代表着这只是一场生意,不用谈那些虚头巴脑的感情。
“江老板。鄙人权安。是叶小姐派我来的,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权安脸上挂笑。
江野大步走下去,伸手握住权安的手掌。
“权先生,这路不好走,颠著那金贵的屁股了吧?”江野话说得粗俗。
权安得手被江野捏得骨节生疼,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上的笑容硬是没变。
“江老板说笑了。只要是为了朋友,路再难走,也是坦途。”
“好朋友。”江野松开手,指了指两辆卡车,“叶小姐这朋友交得实诚。我就喜欢实诚人。”
权安挥了挥手。
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打开车厢后板。
车厢内,一箱箱货物码得整整齐齐。
黎生带着几个兄弟早就等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动手!”黎生吼了一声。
几个老兵拿着撬棍冲上去,“咔嚓”几声脆响,木箱盖子被掀开。
撕开厚厚的防潮油纸,枪油味弥漫开来。
那是男人的香水味。
崭新的95式自动步枪,枪身涂著防锈油。
旁边是成箱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两箱墨绿色的手雷,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它们爆炸时的威力。
“好东西。”唐果走上前,从箱子里拎起一把步枪。
“咔哒!”
她拉动枪栓,端著枪,虚瞄了一下远处的墙头,又看了看枪身上的铭文位置。
“叶清这娘儿咳,叶小姐路子够野的。这上面的编号都磨得这么干净,是从九区淘汰下来的正规军装备吧?”
权安笑而不语。
有些话,看破不说破。
“在十区,枪这东西,有钱就能搞到。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权安挥了挥手。
身后的伙计提过来一个黑色手提箱。
权安接过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弹开了锁扣。
“叶小姐答应你的,五十张,不记名。”
箱盖掀起,里面是一叠叠暗红色的本子,上面印着十区的钢印。
居留证。
在第十特区,这玩意儿比命贵。
有了它,就不再是只能在烂泥里打滚的黑户,不再是随时会被抓去填矿坑的流民。
有了它,就能在南城买房,孩子能上学,生病了能进医院,死了能进公墓,而不是被野狗叼了去。
这是做人的凭证。
江野脸上的嬉笑收敛了。
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翻开,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这不仅是叶清送来的礼物,更是叶清展示的肌肉。
她在告诉江野:我能给你刀子杀人,也能给你身份做人。
江野转过身,将手里的居留证高高举起。
“兄弟们!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江野手里的红本。
“这是你们的脸面!是你们以后在南城挺直腰杆走路的本钱!”江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江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扫过每一张脸。
“但是这东西不白给!想要这本子,就得靠你们自己手里的枪,去抢!去拼!去拿命换!”
“有没有种?!”
短暂的沉默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有!!”“有!!!”
吼声震天。
权安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轻视淡去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懂人心。
他没把这恩情记在叶清头上,而是转手就变成了收买人心的筹码。
“替我谢谢叶小姐。”江野把居留证扔回箱子里,扣上盖子,递给黎生。
权安点点头,也没多纠缠:“那我就不打扰江老板发财了。告辞。”
他转身坐回车里,车队离开,留下一地尘土。
唐果站在江野身边,看着远去的车队,用手肘顶了一下江野的肋骨。
“这叶清,算盘打得我都听见了。这是要把你拴在她的战车上呢。”
“握在手里的就是真理,管他是谁送的,能杀人就行。”江野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唐果没再废话,白了他一眼,转身招呼人搬东西:“都轻点!那枪是咱们的命根子!”
她现在的角色,越来越像个精打细算的大管家。
江野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就得把后院看好了,不能让一颗子弹、一分钱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
等到院子里安静下来,江野走到角落,招了招手。
“强子。”
陈强听到喊声,连忙跑了过来。
“江哥!”
江野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指了指外面的街道。
“宋刚被刺,咱们虽说是占了便宜,但也暴露出个大问题。咱们是瞎子,是聋子。杀手都摸到眼皮底下了,咱们还得靠那俩二货开枪才知道。这要是以后有人玩阴的,咱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强收起笑容:“是这么个理。北街人太杂,流动的也多。”
“所以,我要你组个情报网。”江野拍了拍陈强的肩膀,“不用多正规,就要那种在地面上像水一样能渗进缝里的人。”
陈强一听,两眼放光。
他以前就是靠卖消息混饭吃的,这下算是专业对口了。
“江哥,这事我能干!!”陈强搓着手,“北街看着乱,其实只要找对路子,那消息比风都快!”
“好,人手你看这挑,钱管够。”
“我要十个人,还要他。”陈强指向了角落里一个正在啃馒头的瘦小身影。
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
是那个叫“贱骨头”的。
江野招了招手。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站在离江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
“叫什么?”江野明知故问。
“贱骨头。”孩子的声音嘶哑。
“谁给你起的名?”
“我娘在垃圾堆捡到我的时候,我冻的浑身都硬了,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我娘说我命硬,贱名好养活。”
“好养活个屁。”江野吐掉嘴里的烟头,“贱名是给狗叫的,不是给人叫的。这世道,你越觉得自己贱,别人就越把你当泥踩。”
“老板,那我也没别的名啊。”孩子抬起头。
江野看着他。
“你以后要跟着强子干情报。这活要在刀尖上跳舞,要在最脏的泥潭里潜伏。你要看遍这世上最恶心的事,听遍最脏的话。”
江野沉吟片刻。
“越是脏的地方,越得有个干净的心眼。”
“从今天起,你叫宁川。”江野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宁,是安宁,这世道太乱,我希望你哪怕身处风暴中心,心里也能留一份宁静,别丢了本心。”
“川,就是河。无论流过多少脏地方,无论那是烂泥塘还是臭水沟,只要你一直往前流,汇到海里的时候,你还是干净的。”
“海纳百川,我要你以后肚子里能装得下整个南城的消息。”
“我要你不管在多脏的沟里打滚,心里都得留一块干净地方。那是你做人的底气。”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个像样的名字。
宁川,宁川。
听起来多好听,不像“贱骨头”,喊出来都带着酸臭味。
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个正经人,是个有根的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著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是宁川!”
孩子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瘦弱,但爆发出的精气神,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出炉的小刀。
虽未开刃,已见锋芒。
“去吧。”江野摆摆手,“跟着强子好好干。命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别给我丢人。”
宁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向陈强,那背影,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强搂住宁川的脖子,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小子,名字不错啊,老板这是要重用你了,以后前途无量啊”
看着两人远去,唐果走了过来。
“没看出来,江老板还有当教书先生的潜质。”
“教书救不了北安镇,但教人做人,或许能。”
天色开始擦黑。
江野拿过一件外套,套在身上,遮住了腰间的枪套。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唐果问。
“我去一趟南城医院。”江野看着南城的方向。
“宋胖子命大没死,我这个救命恩人再不露面,戏就不全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