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大院。
刚子跪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下,脑门抵著冰冷的水泥地,后背早就湿透了。
正厅里。
唐震天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剪刀,对着一盆姿态虬结的罗汉松比划。
他在修枝。
这盆松,是他养了十年的心血。
“咔嚓。”
一截长歪了、试图探出头去的枝丫,被剪刀无情地剪断。
声音在刚子耳朵里,跟砍头没什么两样。
“你是说,老三被扣下了?”唐震天没回头,语气平淡。
刚子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是。江野那个狗崽子他打了三少爷的脸,还把我们带去的兄弟都堵在了巷子里。三少爷为了不让兄弟们折损,才才主动留下的。”
“主动留下?”
唐震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带着三百多号人,拿着家伙,被一百多个泥腿子给打回来了。刚子,你这几年安逸饭吃多了,骨头都被油水泡酥了吧?”
刚子身子一哆嗦,脑袋磕在地上:“我这就带人去拼命,一定把三少爷抢回来!”
“你拿什么拼?”
唐震天冷哼一声,重新转回去,对着那盆松树又是一剪子。
“咔嚓。”
又一根盘错的枝条落地。
“要是拼命有用,还要脑子干什么?一群废物。”
唐震天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热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陈瘸子。
“老陈。”
“老爷,我在。”陈瘸子拖着残腿往前挪了半步,身形微微佝偻。
“江野那小子,想在北街立棍,想收买人心,想当那群泥腿子的救世主。
唐震天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水面上的浮沫,语气慢条斯理。
“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把进出北街的三个路口,全给我封了。设卡,拉铁丝网。不许出,不许进。”
唐震天吹了一口热气,抿了一口茶。
“哪怕是一粒米、一滴油、一卷擦屁股的卫生纸,都不许送进去。”
陈瘸子身子顿了一下:“老爷,您这是要围城?”
“是熬鹰。”
唐震天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
“鹰不熬不听话,狗不打不认主。江野以为给那帮贱民几口吃的,就能让他们卖命?天真。”
“那几千张嘴要吃饭,要喝水,要拉撒。一天两天他们能忍,那是义气。三天五天呢?那是生存。”
“人这种东西,饿急眼了,比畜生还狠。”唐震天冷笑。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被他保护的‘子民’,就会亲手把他撕碎了,送到我面前来邀功。”
这就是老一代枭雄的手段。
杀人不仅要诛心,还要借刀。
这把刀,就是人性里最丑陋的求生欲。
陈瘸子弯下腰:“明白了,老爷。九小姐也在里面,万一”
唐震天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漠。
“既然她选了那条路,就要做好准备。唐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陈瘸子心头一凛:“是,我这就去办。”
“另外,”唐震天又补了一句,“把这消息放出去,让那帮泥腿子知道,他们现在的苦日子,都是拜这位江大善人所赐。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是。”
陈瘸子答应一声,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刚子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你也滚吧。”唐震天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剪刀,“告诉下面的人,把招子放亮点。谁要是敢私自收钱放东西进去,直接剁碎了喂狗。”
刚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剪刀修剪枝叶的清脆声响。
回廊曲折,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陈瘸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老爷子这是要借江野的手磨一磨三少爷的性子,也是要借三少爷,去试一试江野的深浅。
这豪门里,哪有什么父慈子孝,全是算计。
路过四太太段红的别院时,他停下了脚步。
“陈管家。”
段红的贴身丫鬟小翠,正端著一盆洗脚水从屋里出来,看见陈瘸子,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四太太歇下了?”陈瘸子眼珠子转了转。
“回陈管家,太太正在里屋看书呢。”
陈瘸子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叹气。
“唉这天,要变了啊。”
陈瘸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三少爷在北街出了事,被江野扣下了。老爷子发了火,要封了整条北街,说是要活活困死里面的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劫,三少爷怕是难过咯”
说完,他也不等小翠回话,背着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翠是个聪明人,能在四太太身边待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副玲珑心肠。
她看着陈瘸子的背影,眼珠子一转,把洗脚水往花坛里一泼,转身就快步跑进了里屋。
屋内,暖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段红穿着一件睡袍,坐在梳妆台前。
她虽然年近五十,但保养得极好。
她正拿着一瓶昂贵的精油,细致地按摩著脖颈。
“太太。”小翠快步走了进来,把门关严实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段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慵懒。
“陈管家刚才路过,在门口念叨了几句”小翠凑到段红耳边,把陈瘸子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段红按摩的手指停住了。
“老三被扣下了?”段红放下精油瓶子,“江野那个狗崽子,还真是个愣头青,什么人都敢动。和那个疯丫头,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太太,那咱们”
“小风呢?”段红打断了丫鬟的话。
“四少爷刚从外面回来。”
段红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三哥出了事,他这个做弟弟的,心里肯定难受。”
她端起手边的参茶,吹了吹热气,声音温婉。
“你去看看他,别让他冲动。告诉他,老爷子自有安排,让他安心待在家里。北街现在乱得很,万一逼急了江野,刀枪无眼,伤到了他三哥,或者人会不来了,那那就不好了。懂吗?”
小翠心领神会。
太太的话,得反著听。
“是,太太。”小翠笑着回应,“奴婢这就去劝劝四少爷,一定让他‘冷静’下来。”
段红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看着小翠离开,段红重新拿起精油,轻声笑了。
“老三啊老三,你算计了一辈子,整天念经吃斋,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死法吧?”
“佛祖保佑,让你早登极乐。”
唐风门口的空地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唐风赤裸著上身,戴着拳套,一拳接着一拳,砸在牛皮沙袋上。
“四少爷。”
小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砰!”
唐风一记重摆拳,将沙袋打得高高荡起。
他喘著粗气,猛地回头。
“滚!别烦老子!”
小翠被吓得退了一步,但还是稳住心神,走上前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四少爷,太太让奴婢来告诉您。”小翠声音怯生生的,“三少爷在北街出事了。”
唐风眼睛一亮:“你说什么?老三死了?”
“还还没呢。”小翠将段红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太太特意嘱咐,您千万别去掺和。万一逼急了江野,那那就不好了。”
唐风听完,沉默了。
他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行了,回去告诉我妈,我心里有数。”
唐风抓起旁边衣架上的黑色背心,随意地套在身上。
“三哥,你就在那边好好做客,别急着回来。”唐风看着北街的方向。
“等你凉透了,弟弟一定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让你去地下也讲讲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