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之外,寒风凛冽。
唐文带来的那几十号马仔彻底乱了阵脚。
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唐文是高悬于顶不可直视的神像。
他们习惯了跟着这位三少爷身后,看着他谈笑间断人手脚,看着他用斯文的语气下达最残忍的指令。
从来只有唐文笑着送别人上路,何曾有人敢当众打他的脸。
那一记耳光清脆,响亮,不仅抽在了唐文脸上,更像是抽断了这群打手的主心骨。
门外,唐家带来的那个领头老雷子,名叫刚子。
刚子是跟着唐震天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沾的血比洗澡水还多。
看见自家三少爷被打,刚子眼珠子瞬间充血。
“都不准动!”
刚子嘶吼著,手中的自动步抬高,对着夜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枪火喷吐,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都他妈给我退后!否则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
汉子嘶吼著,唾沫星子横飞。
他在赌,赌这群人怕死。
若是换做三个月前,这招确实管用。
那时候北街是一盘散沙,各扫门前雪,听见枪响,这帮人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哪怕看着邻居被砍死也不会吱声。
可今晚,这枪声却反而震醒了这条街上游荡的野鬼。
长街尽头,老瞎子拄著拐杖走来。
“北街的老少爷们!”
老瞎子扯著嗓子,声音传遍了半条街巷。
街边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江爷给咱发过米!”
“九小姐给咱发过药!”
“这几个月,北街的水费只要半价!哪个月不是江爷给贴的钱?”
老瞎子顿住脚步,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
“可光是这些吗?!”他猛地拔高了声调。
“以前,唐家的狗腿子三天两头来收钱,看上谁家闺女就敢拖走!咱们的铺子,说砸就砸!是江爷来了,才有了规矩!是他让咱们知道,咱们交了钱,就能挺直腰杆做生意!咱们是人,不是他们想割就割的韭菜!”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讲规矩的主,这帮人的想把江爷赶走,想让咱们回去继续当孙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就问一句,这盘子,咱护不护?!”
“护!!”“护!!”回答他的,是参差不齐却震耳欲聋的嘶吼。
“吱嘎——”“哐当——”
街边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二楼的窗户后,几杆填满了铁砂和火药的土枪探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楼下那群唐家马仔。
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出来。
修自行车的跛子一瘸一拐地,手里攥著一把大铁钳;
卖肉店的老鸨子,平时浓妆艳抹、见谁都笑的女人,此刻也没了往日的骚劲。
她双手握著一把锋利的理发剪刀,刀尖泛著寒光。
最离谱的是炸油条的小贩。
他推著还在燃烧的煤火炉子就冲了出来,炉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
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没读过什么圣贤书,更不懂什么江湖道义、家国情怀。
他们只是在这破烂世道里,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平日里他们卑微、懦弱,甚至自私冷漠,为了几块钱能打破头。
但这一刻,他们知道一件事: 江野不只是个老板,他是这北街新立起来的规矩,是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活路。
人这东西,你不给他希望也就罢了,他在泥里能活。
可你若是给了他希望,又想当着他的面把希望砸碎,蝼蚁护食,那是真的会咬死大象的。
刚子怕了。
他手里有枪,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条街的疯狂。
对面一个只有一米六的小个子男人,手里端著满满一盆滚烫的开水。
滚烫的水泼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他。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拿开水烫死他!”
那种不要命的架势,让这群习惯了欺软怕硬的打手们,感受到了恐惧。
这就是“人民战争”的雏形。
也是所有上层精英永远算不透的一笔账——光脚的,永远不怕穿鞋的。
唐文能杀江野,能杀黎生,但他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几百号手无寸铁的平民全突突了吗?
现在正是北安镇规划新区的重要关口,唐家在这上面花费了无数心血,投入了海量的资金。
一旦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反人类的罪名。
驻军不出十分钟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唐家再大的基业也扛不住这种政治自杀。
老瞎子拄著拐杖,一直走到两拨人中间。
他看对着唐家人的方向。
“唐家少爷,老头子我这条命不值钱,早就该埋进土里了。您要是想开枪,先打死我给您听个响?正好,给我这老东西省副棺材钱。”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两军对垒的空地上打转。
路口处,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独眼龙坐在轮椅上,双手抓着轮圈,拼命地想要把轮椅往前推。
“谁敢动江爷,老娘跟他拼了!”
他的老婆,站在他身后,浑身都在发抖,但手里却高高举著半截红砖头。
江野收到的那条报信短信,就是独眼龙发的。
黎生能这么快集结,老瞎子能来得这么及时,也是他在暗中通的风。
这不仅是站队,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独眼龙比谁都清楚唐家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那是压在北安镇头顶几十年的大山。
今天这么做,就是把唐家得罪死了,再无回头路。
但他更清楚,自己是个叛徒。
如果江野今天倒了,唐家清算起来,他的下场绝对是死。
唐家不会允许一个见证过江野‘仁慈’的人活着。
只有江野活着,他才能在夹缝里求得一线生机。
他是烂人,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生存智慧。
“江爷!我独眼龙这条烂命今天就搁这儿了!”独眼龙嘶吼著,“谁想动您,从我轮椅上碾过去!”
这话说得悲壮,配合著他那副残废的模样,多了几分凄凉。
苍蝇馆子内。
唐文戴上碎了一角的眼镜。
他透过裂纹的镜片,看着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垃圾的贱民,此刻竟然筑起了一道人墙。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变成了一种吃了苍蝇般的铁青。
“三哥。”江野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说你在家里敲木鱼不好吗?非要跑我这来装个逼,现在好了”
江野一摊手。
“逼装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