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一间挂著“静心斋”牌匾的茶室。
屋内燃著更香,烟气没散,聚在房梁上。
唐文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套紫砂茶具。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袖口卷起一寸,露出戴着的一串紫檀佛珠。
对面坐着的,是这次议会选举的大热门,秦远。
水开了,咕嘟嘟地响。
唐文拎起壶,沸水冲进茶碗,茶叶翻滚。
“明前的龙井,秦议员,这可是好东西。”唐文将茶杯推过去。
秦远看着那杯茶,没动。
“唐三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约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喝茶吧?”
“秦议员心不静,茶就品不出味道。”
唐文笑了,手指轻轻捻动着佛珠,哒,哒,哒。
“也是,大选在即,李家那边又是施粥又是建房,动作频频。眼看着那边的票仓越来越满,秦议员心里慌,也是人之常情。”
秦远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被戳中了痛处。
“李家在待规划区养了三个生活村,光是登记在册的流民就有四万多。”秦远咬著牙说。
“加上李家原本的基本盘,五万票足以定生死了。”
在特区,选票就是命。
没了位置,以前得罪的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生与死,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唐文放下茶杯,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角。
“我唐家在北安镇那一亩三分地,说话还算管用。”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万票。这是我给秦议员的见面礼。”
秦远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三万票,这足以让他稳住局面,甚至有机会冲击议会前三!
“三万票做不到一把,还是要受制于人啊。”秦远苦笑一声,“唐三少,你们唐家付出这么大,图什么?”
唐文没接话,只是重新拎起茶壶,往秦远的杯子里续水。
水满则溢,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流出来。
唐文看着桌上的水渍,眼神温和,“票数是死的,人是活的。”
“什么意思?”
“待规划区那个地方,冬天冷,风雪大。”唐文的声音很轻,“每年都要冻死不少人,或者失踪不少人。这都是天灾,没办法的事。”
秦远瞳孔骤缩。
“要是李家的生活村里,突然少了几万张嘴,秦议员觉得,这三万票,够不够?”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佛珠碰撞的脆响。
秦远看着对面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要让他踩着死人骨头上位。
“唐三少”秦远嗓子发干,声音颤抖,“那可是几万人命”
唐文闭上眼,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地念了一句。
“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送他们早登极乐,往生净土,也是一场功德。”
他又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秦议员,路我给你铺好了。敢不敢走,看你自己。”
秦远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想到了落选后的下场,想到了权力的滋味。
他端起那杯滚烫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合作愉快。”唐文笑了,笑容慈悲。
北街,夜玫瑰酒吧。
后院的小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堆满了钱。
有一沓一沓的旧钞票,有皱巴巴的散钱,还有几根大金鱼。
唐果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沓钞票,正在点数。
“一万二,一万三”
她点得很快,手指翻飞。
这是江野在特区买人的本钱,也是北街能不能挺直腰杆的关键。
为了凑这笔钱,她把把那些当初冒死抢来的,本该用来充实自己势力的火器,都挂到了黑市上变现。
“一百三十万。”
唐果把最后一沓钱拍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眼里闪著光。
“再加上刚才乱石岗姜正的那笔,七十万,刚好凑够两百万!”
唐果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眼里满是得瑟。
“江野,你个王八蛋,这下没理由说老娘不支持了吧?两百万,我看你能不能给老娘买回来个天兵天将!”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裹挟著雪沫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赵山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山哥,你来得正好!钱带回来吗?”
唐果没察觉到不对,兴奋地拍了拍桌上的钱堆。
“快,找人把这些钱清点打包,咱们这就给江野那个败家玩意儿汇过去!姜正那边的货款到了吗?”
赵山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唐果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太了解赵山了。
这个男人像块石头,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绝对是大事。
唐果慢慢放下手里的钱,坐直了身子。
“出事了?”
“送货的兄弟打电话回来。”赵山的声音沙哑,“姜正说货不要了。”
唐果一愣。
“不要了?什么意思?货都送到他家门口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怎么,嫌价高?”
她眉头紧锁,“那帮人就是想压价。行,咱们降一成,只要现款。”
少赚点就少赚点,只要能凑够江野要的数,这亏她认了。
大不了,就把自己压箱底的金首饰也卖了。
“不是价格的问题。”赵山走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另外有人在出货。大批量的出货。”
唐果站了起来,眼神冷了下来。
“谁?”
“不知道,查不到源头,是通过好几个中间人散出来的。”
赵山咬著牙,“全是制式新货,步枪、子弹、雷管,而且价格,只有咱们的七成。”
“七成?!”
唐果猛的站了起来。
“七成?!这是在做慈善吗?谁这么疯?!”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鬼地方,军火就是硬通货,谁不是藏着掖着想卖高价?
七成价格出新货,这就不是做生意,这是在烧钱!
“是针对。”
赵山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
“姜正那边刚要接咱们的货,那边的人就把更便宜的货送到了价格,再降一成。”
轰!
唐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再降一成?那就是六成!
这是在往她的脖子上套绳索,然后一脚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这是要把北街的资金链彻底绞断,要把她活活饿死!
如果不卖这批货,她就凑不齐两百万,江野那边的安保公司就得黄。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唐果看着满地的钱,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跟我玩价格战?跟我玩釜底抽薪?”
唐果抓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啪!”
酒瓶被她狠狠摔碎在墙上,玻璃渣子四溅,酒液流了一地。
唐果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时满是戾气。
“集合兄弟!把家伙都带上,直接去乱石岗!”
唐果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管他是谁在背后放货,管他什么市场价!这批货,他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唐果一脚踹开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跟我唐果玩变卦?跟我玩阴的?”
她站在风雪中,冲著集结的兄弟们大吼一声:
“今儿个老娘就让他姜正看看,什么是土匪的规矩!”
“要么给钱拿货,要么,老娘就把那些子弹,全打进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