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玫瑰酒吧。
防盗门从里面锁死。
里面的音响开到最大,劣质喇叭发出嘶哑的嗡鸣,低音炮把墙上的酒瓶震得一跳一跳。
有人把桌子拼在一起,摆上抢来的军用罐头,拿刺刀撬开,直接往嘴里倒。
“来来来!喝!都他妈别养鱼!”
“操!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几个浑身带血的汉子抱着酒瓶,旁边还有人举著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胳膊。
“庆祝咱们没死!”
“庆祝咱们有钱了!”
“庆祝咱们能活着回来喝这一杯!”
酒吧后面的仓库里,两车物资已经卸完了。
那些白花花的面粉袋子摞得比人高,枪械和弹药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墙边,在昏黄的灯泡下泛著冷光。
陈强被架在桌子上,一群人围着他灌酒。
那头奶奶灰的头发被人揉得跟鸡窝似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全是酒沫子。
他被灌得直翻白眼,却还在那儿傻笑。
“别别灌了我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强哥今天必须喝到吐!”
一个汉子端著半瓶二锅头,直接往陈强嘴里倒。
陈强咕嘟咕嘟灌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衣服都浸湿了。
赵山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瓶酒,没动。
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群疯了一样庆祝的兄弟,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年轻小子抱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冲他举了举酒瓶:“山哥,喝一杯?”
赵山摇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扔过去:“活着就好。”
“那那我敬您!”小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山哥,今天多亏您了!要不是您带兄弟们掩护,我早他妈死了!”
赵山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咧嘴笑了,转身又扎进人堆里去了。
赵山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他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手下,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又被烟雾遮住了。
吧台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野和唐果并排坐着,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面前各摆着一瓶威士忌。
江野的瓶子已经见底,唐果那瓶也喝了大半,脸颊上泛起红晕。
她一条腿踩在椅子横杠上,另一条腿随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皮靴在灯光下反著光。
唐果盯着江野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谢谢你,江野。”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野偏过头看她,眼神有点飘,酒精上头了。
“谢什么?”他凑近了些,大声问。
“谢你救我的命。”唐果偏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哪次?”江野咧嘴笑,“今天还是昨天?要不你列个表,我挨个回忆一下?”
“滚。”唐果笑骂一句,抬手捶了他胳膊一拳,结果正好锤在伤口上。
“大姐!那是伤口!刚缝好的!”江野嘶了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唐果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呀!我忘了你受伤了!疼吗?”
“疼。”江野咬著牙,额头冒汗,“疼到心坎里了。除非”
“除非什么?”
江野眼神一变,把脸凑过去,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除非你亲一口,这叫爱的麻醉。
“做梦去吧你。”唐果啐了一口,耳根却红了。
江野凑近她,酒气混合著烟草味喷在她脸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往下滑,落在她紧绷的皮裤上。
“说什么谢谢。”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都是江湖儿女,要学会以身相许。”
他话没说完,眼神又往下,瞄了瞄唐果修长的双腿。
“九儿,让我量量尺寸?”
唐果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发烫,像是被火烤一样。
她猛地坐直身子,一脚踹在江野小腿上。
“滚!老娘大姨妈刚来,血崩呢!裤子里全是血,你要看?”
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往后退了半步,换上一副极其严肃和受伤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失望。
“你把我江野当什么人了?”他抬起手,捂住胸口,“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那点事?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唐果愣住了。
“我只是想欣赏一下艺术品!”江野声音铿锵有力。
“我江野虽然穷,虽然没文化,但我也有追求美的权利!你这么想我,是对我最大的污蔑!”
唐果愣住了,被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表演给整不会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两句。
江野长叹一声,转过身去,背影萧瑟。
“算了。”他声音低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既然这么想,就当我没说。给我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他顿了顿,侧过脸,余光瞄著唐果。
“那下个礼拜血停了,再看行不行?”
唐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江野我操你大爷!”
唐果抓起吧台上一个空酒瓶。
江野笑得肩膀乱颤,拔腿就跑。
左臂的伤口在扯著疼,他也顾不上了,绕着桌子躲。
“九儿!冷静!冲动是魔鬼!咱们要讲道理!”
“我说你妈个头!”唐果追得头发都乱了,“看我今天不砸死你!”
周围那群喝得迷迷糊糊的汉子们看见这一幕,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九爷威武!”
“江哥快跑!”
“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整个酒吧充满了欢快的骂声和笑声。
江野绕着柱子转圈,唐果在后面追。
她跑得喘不上气,却还在骂。
“江野你给我站住!”
“站住就是傻子!”江野笑得直不起腰,“九儿,你慢点,小心摔著!”
“摔你大爷!”
陈强被人架在桌子上,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
“江哥江哥牛逼”他含糊不清地说,“能能把小九爷气成这样就就江哥一个”
唐果追了两圈,累得靠在柱子上喘气。
江野也停下来,双手撑著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
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
唐果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江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九儿。”他喘着气说,“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唐果愣了一下。
江野站直身子,走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人,没几个。”江野低声说,“能让我拿命去护的,就你一个。”
唐果抬起头,看着江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认真。
“所以”江野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下个礼拜,真不考虑让我看看?”
“滚!”
唐果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江野哈哈大笑着跳开,重新跑回吧台边,端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唐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脸还在发烫,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妈的。
这个混蛋。
她骂了一句,转身也走回吧台,重新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喝酒。
音响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老掉牙的摇滚,嘶哑的嗓音撕裂著喇叭。
江野突然开口:“九儿。”
“干嘛?”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江野盯着手里的酒瓶,“会一直这么活着吗?抢货,杀人,躲子弹?”
唐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活一天算一天呗。”
江野笑了:“也是。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太阳。”
唐果偏过头看他,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野。”
“嗯?”
“你要是死了,我给你立个碑。”唐果认真地说,“上面刻:江野之墓。此人生前好色贪财,死后请勿打扰。”
江野噗嗤一声笑了:“那我也给你立个碑。上面刻:唐果之墓。此人生前脾气暴躁,死后请自备头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
“砰!”
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把靠门最近那桌的酒瓶吹得东倒西歪。
音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