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不行。”
付婳放下口琴,语气笃定“第三孔簧片有杂音,应该是装配时没校准好。”
店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牌子,从来没顾客反映有问题。”
“现在有了。”
付婳语气平静,又拿起另一把,“这把……第七孔气密性不够,吹起来会漏风。”
虽然磊磊是初学,但不能选明显有质量问题的。
要不然以后音准都没了。
“你——”
店员脸色难看起来,“你懂口琴吗?就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小姑娘穿得一般,浑身上下没一个牌子货,
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儿,能懂什么是音乐?
不过是瞎溜达,乱挑刺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
张雯斜睨一眼售货员,拉了拉付婳的袖子,赌气道:“咱不买了,换一个地方,什么态度……”
这个时代,学习乐器确实很费钱。
她还说人家东西不好,店员有质疑,不过分。
“没关系,”
付婳放下第二把琴,看向店员,“还有其他的吗?”
店员盯着付婳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从柜台最底下翻出个落满灰尘的盒子:“这把,德国货,店里就剩这一把了。贵是贵点,但肯定没毛病——就怕你不会挑。”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色外壳的口琴,做工确实精致。
付婳拿起琴,手指抚过琴身的刻字——hohner,
德国和莱,确实是好牌子。
她试了几个音,点点头:“这把可以。”
“可以?”
店员嗤笑,“小姑娘,你刚才不是说这把那把都有毛病吗?这把就没毛病了?我看你根本就是瞎蒙的吧?”
店里其他几个顾客也看了过来。
张雯脸涨得通红:“谁胡说?你们东西有毛病,还不让人说了?哪儿有这个道理?”
付婳却站在原地,看着店员:“你想怎么样?”
“简单,”
店员扬了扬下巴,“你要是真懂音乐,就用这把琴吹一段。
吹得好,这把德国进口琴,我按进价给你,吹不好,你和你朋友立马走人,别在这儿眈误我做生意。”
这买卖不亏本!
这时候的人,真单纯啊。
“好啊!”
付婳爽声应下来。
店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在看乐器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向这边。
店员嘴角的嘲讽完全不掩饰。
郑重地从盒子里取出口琴,递给付婳。
“你小心点,别弄坏,不然,你照价赔。”
付婳不置可否,轻轻握着那把银色口琴,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前世——不是舞台上,是实验室深夜,数据跑不出来的时候,
她会站在科研院的天窗边吹口琴。
特别有氛围!
不是古典乐,是一些简单的小调,给疲惫的大脑做按摩。
“婳婳……”
张雯小声叫她:“你干嘛答应他?咱们走就是!”
付婳没说话。
她把口琴举到唇边,闭上眼睛。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时,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东方红》或者《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而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旋律
——悠扬,温柔,带着淡淡的怀念和怅惘,
像秋日午后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卷起金黄的落叶。
《起风了》。
是前世的流行曲,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诞生。
付婳吹得很轻,没有炫技,只是让音符自然流淌。
仿佛站在秋风中,看着漫天黄叶撒满街道。
口琴的音色本就带着天然的忧郁,
在这段旋律里更是被发挥到极致。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喧闹。
几个顾客忘了手里的乐器,
怔怔地看着那个穿着外套的少女。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发丝被秋风吹动,微微扬起。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象一座孤岛。
音乐声通过敞开的店门飘到街上。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探头往店里看。
有人小声问:“什么曲子?从来没听过……”
“不知道……真好听……”
“吹口琴的是谁啊?看着好小……”
就在这时,一行人走到了乐器店门口。
斯坦伯格一身深棕色西装,手里依然拄着那根手杖。
他身旁跟着翻译和两个法国代表团成员,
还有被王团长指派来陪同的林静秋。
“斯坦伯格先生,这家店是王府井最好的乐器行……”
林静秋正介绍着,忽然停住了。
店里飘出来的音乐声让她怔在原地。
那不是技巧的展示,不是刻意的抒情,
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
像山泉,像微风,
象一个人站在时光的河边,轻轻哼唱着回忆。
斯坦伯格也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是什么曲子?是华国的民间曲子?”
“不知道,。”
翻译低声回答,“我们也从未听过。”
斯坦伯格闭着眼睛感受音乐,
片刻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店里走。
他们走进店门时,付婳刚好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馀音在空气里震颤着消散,
象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店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鼓起掌来。
店员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会吹,还吹得这么好!
这曲子也是闻所未闻。
张雯激动地抓住付婳的手臂:“婳婳,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从来不知道你还会吹口琴,你也没……。”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林静秋也看到了付婳。
她愣了几秒,才认出来——这是苏雨柔那个从乡下回来的亲女儿,
叫付婳。
付婳从乡下找来,当时苏雨柔就是和她一起的。。
当时,苏雨柔匆匆忙忙领着那孩子就走了。
后来,认亲宴那天,她出差了,也没过去。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白净。
要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稳重,
她也认不出来。
可是……苏雨柔不是说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吗?
不是说她在乡下连学都没上过几天吗?
怎么会吹口琴?
而且,这口琴吹得……
比很多文工团的演员都好!
斯坦伯格已经走到柜台前,眼睛紧紧盯着付婳:“年轻的女士,刚才那首曲子——是什么名字?谁的作品?”
付婳放下口琴,平静地回答:“随口吹的,没有名字。”
“随口?”
斯坦伯格的声调都变了,“那么完整的旋律,那么精妙的结构——是随口?”
付婳没接话,把口琴放回盒子里,
对店员说:“琴,我可以拿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