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张雯瞬间来了精神,虽然肚子还在疼,
但能出去透透气总比躺在床上强。
两人坐上公交车,张雯靠在付婳肩上,
小声说:“其实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妈今天值班,我爸带磊磊去少年宫了……”
付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懂那种感觉——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里空落落的,需要有人陪着,需要有点声音填满寂静。
张雯的性子并没有表面那般开朗,
这和她小时候寄养在亲戚家有很大关系。
若是从小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性子一般都是明媚张扬。
市剧院华丽的穹顶下,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
红色丝绒座椅上坐满了观众——
有外宾代表团的成员,有文化局的领导,
有剧团的演员乐手,有苏雨柔特意邀请来的亲朋好友们。
还有付朝朝的同学和朋友。
林北因为父母因为音乐,所以今天也被强拉着过来,提升品味。
苏雨柔坐在第二排正中,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她身旁的付游川挺直腰背,
眼神紧紧追随着舞台上那抹浅蓝色的身影。
幕布缓缓拉开。
付朝朝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鬓边的珍珠发卡随着她微微倾身的动作闪铄。
一切都很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
《月光》第三乐章的第一个音符砸进寂静里。
急促,激烈,像暴雨倾盆。
付朝朝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每一个音都精准无误,每一个强弱对比都经过精心设计。
她记得钢琴老师的每一句指导——“这里要爆发!”
“这里要收住!”
“这里的踏板要踩得干净!”
台下,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外宾席上,几位法国代表微微颔首,露出欣赏的神色。
文化局的领导们交换着满意的眼神——
这是中国青少年的风采,是他们文化外交的成果。
付游川激动地攥紧了拳头,低声对苏雨柔说:“妈,你看,朝朝弹得多棒!”
苏雨柔眼框微湿。
是啊,她的朝朝多棒。
这个她亲手培养、呵护了十几年的女儿,
此刻在聚光灯下光芒四射,
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和赞叹。
婳婳在科研方面有成果,朝朝在艺术领域发光发热。
这是最好的结果。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谁也没必要心里不舒服。
她就是怕两人都多想,才没想主动让婳婳来观看,
这场朝朝注定光芒万丈的演出。
林北坐在后排,看着舞台上的付朝朝。
她弹得很好,技术无可挑剔,表情投入,整个人象在燃烧。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却闪过付婳给他讲题时的侧脸
——平静,专注,象一颗风雪中的松柏,傲然,挺拔。
她的眼睛里,好象永远没有这种刻意的炽热。
舞台上,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琴声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
寂静持续了两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观众们站起身,掌声里夹杂着叫好声、口哨声——
这是对年轻演奏者最高的礼遇。
付朝朝起身,走到舞台中央,深深鞠躬。
她抬起头,脸上是完美又得体的微笑,
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贵宾席——
斯坦伯格先生坐在那里,正在和身旁的代表低声说着什么。
今天这次演出,她倾尽全力,无论是节奏还是心态,都已经调整到好。
可以说,是她有史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斯坦伯格应该会很满意吧?
付朝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想起斯坦伯格在后台对她的鼓励,
他和她说话,无论语气还是眼神,都是温和的。
他一定会收她当学生的。
一定会的。
幕布缓缓合拢。
付朝朝在如雷的掌声中走下舞台,
刚进后台,就被等侯多时的同学们团团围住。
“朝朝你太厉害了!”
“那个高音部跑句,你是怎么练的?”
“斯坦伯格先生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付朝朝羞涩地笑着,一一回应。
苏雨柔也从观众席赶了过来,
一把搂住女儿:“朝朝,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
付朝朝靠在母亲怀里,声音哽咽,“我弹得……还可以吗?”
“岂止是可以!”
付游川挤过来,用力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简直完美!你没看见台下那些外国人的表情?都惊呆了!”
正说着,剧团的王团长陪着斯坦伯格一行人走进了后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那位银发老人身上。
斯坦伯格走到付朝朝面前,
伸出手,语气平缓:“祝贺你,年轻的女士。一场完整的演出。”
付朝朝连忙握住他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谢谢先生!我……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当然,”
斯坦伯格点点头,语气温和,“你的技术很扎实,音准、节奏、力度控制——这些基本功都很好。
看得出来,你有一位严格的老师,你为今天的演出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这话听起来是表扬。
付朝朝眼睛亮了,苏雨柔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王团长适时上前:“斯坦伯格先生,您看朝朝这孩子……有没有可能跟着您继续深造?我们剧团愿意全力支持……”
斯坦伯格沉默了片刻。
后台的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老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钢琴的琴盖,动作象在抚摸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付朝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失望,不是否定,而是一种……遗撼。
“弹琴技巧,你表现地很出色。”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淅,“但我在这里面,没有听到音乐。”
看到众人略带疑惑的眼神,斯坦伯格先生用生疏的普通话解释一句
“注重技巧的演奏者,永远不会成为出色的音乐匠人。”
付朝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月光》第三乐章,”
斯坦伯格继续说,“不是技巧的展览馆,它是痛苦,是挣扎,是黑夜里的呐喊,是灵魂在深渊边缘的舞蹈,可你弹的……”
他顿了顿,象是在查找合适的词汇,“很正确,每一个音都正确,每一个处理都符合教科书,
但太正确了,正确得象……像机器,没有人类的情感。”
后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