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婳刚进院子里,就听到流畅的钢琴声如水般从客厅流淌而出。
是肖邦的《夜曲》,
每个音符的节奏和力度都贴合谱子,基本没有技术上的失误。
能听得出来,付朝朝在钢琴上下过功夫。
付婳站在黑暗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动了动。
前世,她六岁第一次碰钢琴,
十岁拿到第一个国际奖项,
十五岁已经能开独奏会。
钢琴对她来说不是才艺,
是呼吸,是语言,是另一种表达世界的方式。
后来她还学了小提琴,学了古琴,学了长笛——
艺术是相通的!
她认为,音乐是理性和感性的交界处,
可以在做科研的同时,放松紧绷的神经,滋养她的灵魂。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物理。
不是因为天赋不够。
恰恰相反,她的导师曾痛心疾首地说:“你在音乐上的灵气,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为什么非要去做科研?”
为什么?
因为科学和音乐有本质区别。
音乐是什么?
是美,是情感,是人类灵魂的震颤。
但它改变不了世界运行的规律,
解决不了能源危机,缩短不了信息的距离,治愈不了绝症。
而科学可以。
或者说,有可能可以。
她想要追本溯源,
有一天,或许能找到自己的来出,看到自己的归处。
她放轻脚步走进客厅,想悄悄回楼上。
“哟,大科学家回来了?”
付游川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语气里的讥诮像细小的刺,“还以为你要在实验室通宵呢?毕竟搞科研的,不都得废寝忘食吗?”
钢琴声停了。
付朝朝从琴凳上转过身,双手还搁在琴键上,
笑容温婉:“婳婳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付婳简短回答,目光掠过坐在钢琴旁的母亲,苏雨柔。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
看向付婳时眼神有些复杂。
想要说什么,尤豫一下,开口变成关心
“婳婳,怎么这么晚?”
“遇到个朋友,就吃个口饭。”
苏雨柔点点头:“恩,下次别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付婳轻声“恩”了一句。
苏雨柔转向付朝朝:“刚才那段再弹一遍,左手力度要再轻些,像羽毛拂过水面那样。”
“好的,妈妈。”
付朝朝重新坐正,指尖落下,琴声再次响起。
付婳抬脚准备上楼,付游川却不肯罢休,
抬高声音盖过琴声:“付婳,你知道朝朝明天要干什么吗?妈的剧团请了外宾,点名要朝朝去演出!
人家听完朝朝的录音,特意说要见见她,说不定要收她当学生呢!”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扬,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付家人习惯了的骄傲。
付朝朝的艺术天分,付朝朝的优雅得体,付朝朝能被外宾赏识。
付朝朝就是比你强!
这就是付游川想表达的意思。
付婳抱着牛皮纸袋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琴声在耳边流淌,哀婉动人,
但她只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茫茫的疲惫。
“游川。”
苏雨柔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琴声又停了一拍,
“婳婳今天去科研站,也很辛苦,你别再打扰她。”
这话说得温和,付游川和付朝朝都愣住了。
苏雨柔很少这样直接打断付游川——
更少这样,明确地站在付婳这边。
付婳也抬眼看向母亲。
灯光下,苏雨柔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象是说出这话自己也觉得意外,但手指攥着衣角,没有收回的意思。
“婳婳,”
付朝朝很快恢复笑容,声音柔柔的,“明天我的演出,你要来看吗?就在市剧院,我可以给你留个好位置。”
“我明天约了朋友爬山。”
付婳说。
“爬山有什么意思?”
付游川嗤笑,“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弄不到明天演出的票吗?朝朝这是给你机会,你还拽上了。”
“游川。”
苏雨柔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重了些,“婳婳有她自己的安排。朝朝,专心练琴。”
付朝朝的笑容僵在脸上。
妈妈为什么不让付婳去看她的演出?
她在怕什么?
她看看苏雨柔,又看看付婳,指尖在琴键上微微颤斗。
付婳没再看他们,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某种疲惫的叹息。
身后,钢琴声又响起了。
这次弹的是《月光》第三乐章,
急促、激烈,象是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都砸进了琴键里。
付婳回到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驱散了月光,照亮了闫教授给的那沓论文。
主页是英文的,讲的是高频电磁波在电离层中的传播特性——1957年的老论文,
但其中的数学推演依然漂亮得象首诗。
她坐下,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楼下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付朝朝在反复练习那首《月光》,一遍又一遍,象是在跟谁较劲。
付婳的笔停了一瞬。
她想起前世导师最后的那段日子。
病床上,止痛药失效。
老人被癌症折磨地痛苦不堪,枯槁。
她坐在病床前给导师削苹果,耳朵里听着那首马勒的《大地之歌》。
音乐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但它却止不了痛,延缓不了死亡。
那时她就在想:如果人类对生命的理解能再深入一点呢?
如果医学能再进步一点呢?
如果那些因为绝症而不得不放弃梦想的人,能有多一点时间呢?
这些“如果”,比任何一首奏鸣曲都更有分量。
笔尖继续滑动。
付婳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
关于电磁波频率与穿透力的关系。
她低倾着头,神情专注。
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象她前世画五线谱时一样精准。
音乐是她的放松。
在实验室泡了三天三夜后,
拉一曲巴赫,神经就松了,
论文卡壳时,弹一段德彪西,思路就通了。
那是理性和感性之间微妙的平衡,
是她保持清醒的手段。
今生,她还是想用科学改变世界。
音乐,科学,
这两者没有高下之分,
只是选择不同。
就象弦乐器,小提琴的弦能奏出《梁祝》的凄美,
而物理的弦理论试图解释宇宙的本质——都是震动,
都是波,都是对世界本质的探索。
同一时间,谢家小楼里,灯火通明。
谢辞推开家门,谢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闻声抬头:“怎么这么晚?武装部有事?”
“没有。”
谢辞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换上拖鞋,“碰到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一起吃了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