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游川的脸瞬间涨红了,想说什么,被苏雨柔死死拉住。
斯坦伯格叹了口气:“年轻的女士,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样子——拼命练习,追求完美,
想要用技术征服所有人。但后来我明白了,音乐不是征服,是对话。
不是展示,是分享,你的演奏里,有技术,有训练,有精心设计……但没有温度,没有你自己。”
他看向王团长,又看向脸色苍白的付朝朝:“所以很抱歉,这不是我查找的学生。我想要的是……能让我听见心跳的声音。”
这番话象一盆冰水,浇灭了后台所有的热情。
付朝朝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象纸,嘴唇微微颤斗,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努力练琴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得到斯坦伯格的认可。
现在……
弹琴还有什么意义?
她再也不能成为大师的学生,再也不能站上世界的舞台。
苏雨柔紧紧搂着女儿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向斯坦伯格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满——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样评价她的朝朝?
她的脸火辣辣,这些年精心维护的面子和骄傲,
此刻,因为朝朝被否认,被人死死踩在脚底。
王团长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斯坦伯格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中方陪同人员上前一步,
清了清嗓子:“各位,可能有些误会,斯坦伯格先生此次来华,
主要是应文化部邀请进行友好交流,挑选学生是次要的。
付朝朝同学的演奏非常出色,展现了我国青少年的艺术水准,我们对此表示充分肯定。”
这话说得官方,但也给了台阶。
王团长立刻接上:“是是是,交流为主,交流为主。朝朝,快谢谢斯坦伯格先生的指导!”
付朝朝机械地鞠躬:“谢谢……先生……”
声音轻得象蚊子哼。
斯坦伯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付朝朝苍白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众人难看的脸色,最终只是点点头:“继续努力。音乐的路很长。”
他说完,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后台。
门关上的那一刻,后台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却带着一种难堪的凝滞。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安慰还是该离开。
周荣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挽住付朝朝的手臂:“朝朝,你别往心里去!外国人说话就是直,他不懂咱们的文化……”
“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你弹得那么好,我们都听哭了!”
“斯坦伯格要求太高了……”
付朝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谢谢大家今天来看我……”
她说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苏雨柔心疼得不行,连忙对众人说:“朝朝需要休息,今天谢谢大家了,改天请你们来家里玩。”
客套着送走了同学们,后台终于只剩下自家人。
付朝朝再也忍不住,扑进苏雨柔怀里放声大哭。
“妈……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胡说!”
付游川气得眼睛都红了,“那个老外懂什么!他——”
“游川!”苏雨柔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别说了!”
她搂着哭泣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骄傲,心疼,难堪,还有一丝……
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望。
原来在真正的大家眼里,朝朝的演奏……
只是技术的堆砌吗?
那什么才是“有温度”的音乐?
她忽然想起付婳。
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女儿,面对重考、面对质疑、
面对闫教授的邀请,好象从来不会这样崩溃。
不象朝朝,
简直被娇养得象花朵一样,
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雨柔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用力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对比压下去,
轻声哄着怀里的女儿:“朝朝不哭,不哭……咱们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付朝朝哭得更大声了。
珍珠发卡在她鬓边晃动,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象这个夜晚突然降临的寒霜。
门外,斯坦伯格对着工作人员说:“请问,这附近哪儿有乐器店,我想给家里小朋友带个礼物?”
“有的,有的。”
王团长:“这儿离王府井很近,那儿的乐器是最好最全的,我带您过去。”
“不用麻烦,您给我找个人带路就行,”
王团长招呼林静秋,简单吩咐几句,
一行人便朝着王府井去了。
与此同时,付婳和张雯已经从公交车下来。
周末的王府井人头攒动,
国营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这个年代最时兴的商品,
的确良衬衫、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纴机还有各种新款的收音机,盘片。
张雯拉着付婳逛了几家布店,又去新华书店转了一圈,
灵泉水也差不多发挥作用,张雯都没察觉自己肚子完全不疼了,
脸色也缓了过来,因为走路,一张脸红扑扑的。
“婳婳,你看!”
她忽然指着街对面,“那儿有家乐器行,我弟一直想买把口琴……咱们过去看看。”
“好。”
付婳是无所谓,去哪儿都可以。
两人穿过马路。
乐器行的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琴盖上放着把小提琴,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走进乐器店。
店里弥漫着松香、木质和金属混杂的气息,
各种乐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小提琴挂在墙上,二胡靠在墙角,
手风琴摆在柜台里,最显眼的位置依然放着那架黑色立式钢琴。
“两位同志,想看看什么?”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店员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口琴。”
张雯直截了当,“给我弟弟买的,他刚开始学。”
店员从柜台里取出几个盒子:“这几个都是国产的,质量不错,适合初学者。这个是沪市产的,这个是金城的……”
张雯看得眼花缭乱,转头求助地看向付婳。
付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几把口琴。
她拿起一把上海产的,凑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