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
三菜一汤，是林月璃亲手做的。
虽然卖相一般，糖醋里脊黑了几个角，青菜也炒得有些发黄，但林辰吃得津津有味。
这很不正常。
按照以往，林辰早就该嚷嚷着没胃口，然后摸出一瓶啤酒，把酒当饭了。
可今天，他不仅吃得香，甚至还主动添了第二碗饭。
林月璃捏著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米饭在嘴里，如同嚼蜡。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正埋头干饭的哥哥。
他吃饭的样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鲁。
扒饭的动作很快，像是饿死鬼投胎。
怎么看，都和那个一剑惊天，身姿卓绝的白衣身影，没有半分钱关系。
可
那个荒唐的念头，就像是扎了根的魔鬼藤，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是，还是不是？
问，还是不问？
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一天了，折磨得她快要发疯。
她怕。
怕问出口，得到的会是那个她预想之中，却又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会彻底击碎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到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如果不问
她感觉自己会憋死。
林辰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刚才开始，妹妹的目光就跟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描。
那眼神，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这小妮子，又在琢磨什么？
难道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可能。
自己这两天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颓废和堕落的气质，已经深入骨髓，天衣无缝。
“咳。”
林辰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天的菜有点咸。”
他想开启一个话题，随便什么都好。
可林月璃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眼神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空气，再次凝固。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老旧挂钟，那单调的“滴答”声。
一声，又一声。
像是重锤，敲在林月璃的心上。
终于。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啪。”
一声轻响。
林月璃手中的筷子，被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林辰的动作，瞬间僵住。
来了。
林月璃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失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辰从未见过的，极度复杂的表情。
有紧张，有忐忑，有恐惧。
还有一丝，被她死死压抑在眼底深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又无比明亮的期盼。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哥”
“那天晚上”
“北城墙的酒剑仙”
她每说一个词，都要停顿一下，仿佛那些字眼，有千钧之重。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林辰的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是不是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林月璃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林辰彻底僵住了。
端著饭碗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否认？
“不是，你疯了吧？”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只要他一口咬死，以他这两年创建起来的“废物”人设，林月璃就算有再多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
他继续当他的颓废酒鬼，等待着时机。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妹妹的脸上。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双，因为紧张和期盼，而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睛。
那不是质问，不是怀疑。
那是一种近乎于祈求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希望是。
她无比渴望，那个答案是“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林辰的心上。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妹妹对自己的失望。
想起了，她一次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劝说。
想起了，她为了这个家，小小的年纪，就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想起了，她在战场上，看着“酒剑仙”，那发自内心的，崇拜与骄傲的眼神。
如果自己现在否认了。
那她眼中，这最后一丝光，就会彻底熄灭。
自己和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将从此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固。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将对他，彻底关上心门。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安全”，值得吗？
不。
不值得。
去他妈的伪装！
去他妈的苟！
老子辛辛苦苦变强，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妹妹能挺直腰杆，能骄傲，能不再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哥哥而失望吗！
如果连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身份的勇气都没有，那这身力量，要来何用！
电光火石之间，林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那双一直以来，总是带着几分迷离和浑浊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与郑重。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迎著妹妹那，充满了期盼与忐忑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
很轻。
却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林月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
林月璃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是
他说是
那个荒唐的，可笑的，被她自己否定了无数次的念头。
竟然
是真的？
那个一剑光寒，斩妖屠魔，受万人敬仰的盖世英雄
真的是
眼前这个，自己朝夕相处，又失望了无数次的哥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月璃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滚圆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
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眼角，滑落。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但她的脸上，却缓缓地，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比夏花还要灿烂，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干净，不含一丝杂质。
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喜悦，与释然。
“我就知道”
她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那尽情释放的，狂喜！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一只乳燕投林般，扑进了林辰的怀里。
“哇——”
她再也忍不住，将脑袋埋在哥哥那并不宽阔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失望。
有的，只是无尽的，发泄般的，喜悦。
她的哥哥，没有堕落！
她的哥哥，不是废物！
他骗了所有人！
他是一个，隐藏在尘埃里的，真正的大英雄！
林月璃的小拳头，带着哭腔，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林辰的后背，却根本没用上一点力气，更像是在撒娇。
“你这个混蛋！大骗子！！”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望！”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她哭着，笑着，语无伦次。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她发泄著。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著妹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后背。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横亘在兄妹两人之间的那座冰山，彻底，融化了。
然而，叮的一声，林月璃她口袋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突兀的铃声，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客厅里那温馨而又感人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