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关于酒剑仙的热度,在城主府的刻意降温下,稍稍有了一些回落。
但江城的大街小巷,依旧随处可见讨论那位神秘英雄的人们。
林辰的家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如果忽略掉那满地的啤酒罐和沙发上挺尸的身影,这确实算得上平静。
林月璃系著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在和满屋的狼藉作斗争。
她一边将散落的方便面盒和零食袋扫进垃圾桶,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沙发上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身影。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廉价酒精的气味。
这股熟悉的味道,让她那刚刚因为英雄事迹而变得明媚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叹了口气。
罢了。
再怎么说也是哥哥!
心平气静,心平气静!
这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指望他突然开窍,奋发图强,戒掉烂酒,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别做梦了。
林月璃自嘲地摇了摇头,认命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她的动作麻利,很快,客厅就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辰的房间,皱了皱眉,还是进去开始打扫。
一入房内,她的目光落在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上,铁剑被胡乱地挂在墙壁的挂钩上,剑柄歪向一边,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林月璃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把它扶正。
这柄剑,还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虽然不值钱,但对兄妹俩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以前,林辰宝贝得很,每天都要擦拭一遍。
可自从他开始酗酒堕落后,这柄剑就和家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辰这次居然会想起来把它挂回墙上,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月璃踩着凳子,将铁剑取了下来,准备好好擦拭一下。
冰冷的触感从剑柄传来。
她看着剑身上那斑驳的锈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柄剑的模样。
酒剑仙的剑。
那一夜,在战场上,那个男人手中所持的,似乎也是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铁剑。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林月璃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巧合。
肯定是巧合。
全天下用铁剑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都跟酒剑仙有关系吧。
她拿起抹布,沿着剑身,仔细地擦拭起来。
可另一个细节,却又不受控制地,钻进了她的思绪。
酒剑仙出现的时间。
那一晚,自己因为哥哥再次酗酒,而失望透顶,摔门而出。
然后,兽潮警报拉响。
再然后,自己赶到北城墙,陷入绝境。
而酒剑仙,就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一样,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刻,从天而降。
整个过程,衔接得天衣无缝。
就好像
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林月璃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握著那柄铁剑,站在原地。
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更加荒唐的,猜想,如同疯长的野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举起手中的铁剑,下意识地,开始模仿记忆中,酒剑仙挥剑时的姿态。
那个孤高的,潇洒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是怎么挥剑的来着?
好像是这样
林月璃侧过身,学着他的样子,将铁剑斜斜举起。
她的身形有些不稳,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个晃动。
一个无比熟悉的,让她厌恶了无数次的画面,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她的哥哥,林辰。
喝得烂醉如泥后,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却还要逞强挥舞著酒瓶,吹嘘自己千杯不醉时的,那副可笑的,摇摇晃晃的模样。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是受万人敬仰,一剑斩百妖的当世神话。
一个,是烂泥扶不上墙,连自己都快要放弃的堕落酒鬼。
可在此刻,在林月璃的脑海中,这两个身影,竟然诡异的,以一种无比荒谬的方式,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酒剑仙那微醺的,看似不稳,却蕴含着某种玄妙节奏的身法。
哥哥那烂醉的,一步三晃,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的步履。
酒剑仙那手持酒葫,仰头痛饮的豪迈与潇洒。
哥哥那手持酒瓶,对嘴猛灌的颓废与堕落。
像。
太像了。
当她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只去看那些最表象的动作时,竟然,像得可怕!
“哐当!”
一声脆响。
林月璃手中的铁剑,滑落在地
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觉得可笑的念头,如同雷霆一般,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酒剑仙
是哥哥?
不
“不会吧”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武者一阶的废柴”
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荒诞了,荒诞到她自己都想发笑。
林辰?
那个修为停滞了三年,连参加高考资格都快要被取消的哥哥?
那个整日与最廉价的啤酒为伍,意志消沉,自甘堕落的哥哥?
他是酒剑仙?
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斩杀兽潮如屠狗的盖世英雄?
这简直是本年度,不,是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如果他是酒剑仙,那母猪都能飞上天,一头撞碎星辰了!
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这只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可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再也,无法拔除。
它会生根,会发芽。
那个普通的铁剑。
那个巧合到过分的出场时间。
那个同样喜欢喝酒的习惯。
还有那个,如出一辙的,摇摇晃晃的身形。
一个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从她记忆的深处,破土而出。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又恐怖的,指向性无比明确的箭头。
直直的,指向了那个,她最不愿相信,也最不可能的,答案。
林月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一尘不染的客厅,落在了那个,正陷在沙发里,发出轻微鼾声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照出几分不真实的,朦胧的轮廓。
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挂著一丝,疑似口水的晶莹。
看起来,是那样的无害,那样的颓废,那样的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