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江市,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班的教室里,大屏幕上投影著一张黑白照片——浑浊的洪水淹没了住屋,只剩屋顶露出水面,灾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眼神空洞。
“同学们,”孟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在开始讲三峡大坝的建造之前,我们必须先了解——为什么我们需要这座大坝。”
他切换画面,一张泛黄的历史记录表出现在屏幕上。
1911年,长江全流域持续暴雨
水位暴涨突破历史极值
中下游全线溃堤
死亡:约20万人
教室里一片死寂。
“二十年后,”孟川的声音更沉了,“1931年,历史重演。”
另一张照片——汉口街道变成河道,尸体漂浮在水面。
1931年,长江流域再遭特大洪水
武汉三镇被淹百日
死亡:约300万人
“300万,”孟川重复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湖北省总人口的三分之一。洪水过后,瘟疫横行,饿殍遍野。”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数字和画面沉入每个学生心中。
“从1911年到1949年,长江流域平均每十年一次大洪水。1954年,新中国成立后第五年,又一场特大洪水袭来,虽然全力抢险,仍死亡3万余人,京广铁路中断百日。”
孟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时间线:
“1998年,你们很多人还没出生。但那场洪水,你们的父辈一定记得。”他播放了一段新闻录像——解放军战士用身体堵缺口,老百姓肩扛沙袋,“那一年,全国29个省受灾,4150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2551亿元。”
录像结束,教室里只有呼吸声。
“同学们,”孟川说,“这就是长江——它哺育了中华民族,但也一次次带来深重灾难。驯服长江,是中国人千百年的梦想。”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1992年的老照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会场,代表们正在投票。
1992年4月3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
表决通过《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
“这是新中国历史上表决票数最接近的重大工程决议。”孟川说,“赞成票仅比反对票多三票。为什么这么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复杂、最艰难的水利工程。”
屏幕上出现三峡工程的三期时间表:
1994年12月14日,正式开工
1997年11月8日,大江截流
2003年6月1日,水库开始蓄水
2006年5月20日,大坝全线建成
2012年7月4日,最后一台机组投产
“从开工到全面投产,整整18年。”孟川说,“高峰期,工地上有4万工人同时施工。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四川的钻爆工,湖北的浇筑工,河南的电焊工,江苏的机械手。”
他播放了一段建设时期的纪录片:工人们在悬崖上打钻孔,在江心筑围堰,在暴雨中浇筑混凝土。机械轰鸣,焊花飞溅,灯火通明的工地24小时不间断施工。
“但最难的不是技术,不是工程,”孟川话锋一转,“而是人。”
万朝天穹下,所有观看者都屏住了呼吸。
秦、唐、宋、明的君臣百姓,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长江的暴虐,第一次理解了“治水”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秦,咸阳宫。
嬴政盯着“300万人死亡”的数字,脸色铁青。
他修过郑国渠,知道水利的重要。但三百万,那是大秦灭六国伤亡总数的数倍!一次洪水,就能夺走如此多生命?
“若我大秦有此后世之力。”嬴政喃喃道,但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没有。即使是他,统一六合的始皇帝,面对这样的洪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唐,长安。
李世民的手紧紧握著龙椅扶手。
“十年一洪。”他想起贞观十一年的那场黄河水患,当时死了不过千余人,已让他痛心疾首,下罪己诏。
而长江,一次就是三百万。
“治水,治水!”这位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警醒自己的皇帝,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宋,汴京。
沈括泪流满面。
他研究过水利,写过《圩田五说》,知道治水之难。但看到那些漂浮的尸体,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这位学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必治之,必治之啊。”他哽咽著说。
明,南京。
朱元璋沉默地看着天幕,这位从底层爬上来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灾民的苦难。
“饿殍遍野,瘟疫横行。”他闭上眼睛,想起了自己父母兄嫂饿死时的情景。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宋应星。”
“臣在。”
“记下来。”朱元璋一字一句,“后世之人,能为治水而举国奋战十八载。我大明,亦当有此决心。长江治不了,黄河呢?淮河呢?”
“陛下,”宋应星低声道,“后世有钢铁水泥,有机械电力。幻想姬 埂薪蕞全”
“朕知道!”朱元璋打断他,“但朕要的是那份心!那份为了后世子孙,甘愿耗十八年、投两千亿、移百万民的心!”
他指著天幕:“你看他们,争论、投票、最终下定决心。这才是帝王该做的——不是为自己享乐,而是为万民谋福!”
天幕中,孟川开始讲述最难的部分。
“三峡工程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而是移民。”他放出一张地图——长江中游,从宜昌到重庆,六百公里长的库区,“这里,有2座城市、11座县城、116个集镇需要搬迁。涉及移民130万人。”
他顿了顿:“相当于搬迁一个中等城市的所有人口。”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但中国做到了。”孟川切换画面,出现一组照片——崭新的移民新村,整齐的楼房,宽敞的街道,学校、医院、菜市场一应俱全。
“这不是简单的搬迁,而是系统的安置。”他解释道,“国家制定了《三峡库区移民条例》,确保每个移民‘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湖北省秭归县,屈原的故乡。整个县城需要搬迁。一位老奶奶,80多岁了,在旧房子前坐了一整天。她说,这房子是她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每一块砖都有记忆。”
“工作人员没有催她。他们陪她坐着,听她讲家族的故事。三天后,老奶奶自己站起来,说:‘搬吧。为了娃娃们以后不受洪水苦,我搬。’”
“搬家那天,全县干部群众都来帮忙。老奶奶只带走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族谱、老照片、还有一包故乡的土。”
孟川的声音有些哽咽:“像这样的故事,在三峡库区有成千上万。”
他展示数据:
新建城市:2座
新建县城:11座
新建集镇:116个
新建住屋:3400万平方米
新建道路:1000余公里
新建学校:500多所
安置就业:数十万人
“所有的移民新村,都通了水、电、路、电视、电话。”孟川说,“国家还投入数百亿元,发展库区产业,确保移民有工作、有收入。”
他播放了一段采访录像——移民新村的小学教室里,孩子们在明亮的光线下读书;移民新区的工厂里,工人在生产电子产品;移民新镇的集市上,人流如织,生意红火。
“这就是三峡移民工程,”孟川总结道,“不是简单的搬迁,而是系统的重建;不是政府的强制,而是人民的理解与配合;不是牺牲,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万朝天穹下,无数人泪流满面。
他们见过强制迁徙——秦迁六国贵族于咸阳,汉迁豪强于陵邑,明迁富户于南京。那些迁徙,伴随着血泪和仇恨。
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迁徙——政府为移民建新城、盖新房、找工作、谋出路;人民为大局离故土、舍家园、向未来。
“百万移民,”李世民喃喃道,“竟能如此、竟能如此!”
他想起贞观初年,为了充实关中,曾迁江南富户三千家,结果怨声载道,逃亡者众。
而三峡,是一百三十万人!却能有序搬迁,妥善安置!
“这需要何等精密的组织,何等雄厚的财力,何等深得民心啊!”房玄龄震撼不已,“非盛世不可为,非仁政不能成!”
宋,汴京。
王安石看得热泪盈眶。
作为变法者,他深知改革之难,迁徙之艰。他的“青苗法”、“免役法”,本意是惠民,却因执行不当而民怨沸腾。
而三峡移民,百万人搬迁,却能“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民心,”王安石喃喃道,“得民心者,方能行大事。后世之政府,深谙此道。”
他想起了孟川之前讲过的“人民代表大会”,想起了那张投票表。
原来,如此巨大的工程,不是皇帝一人独断,而是人民代表投票决定;如此艰难的移民,不是官府强行驱赶,而是人民理解配合。
“这才是真正的民为重啊。”这位九百年前的政治家,在这一刻,看到了他理想中政治的模样。
“三峡大坝的建成,只是中国水利奇迹的一个缩影。”天幕中,孟川继续升华。
他展示了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注著一个个超级工程:
南水北调——三条输水线路,总长4350公里,相当于从北京到广州的往返距离。。
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规划装机容量6000万千瓦,相当于三个三峡,将为西藏和西南地区提供清洁能源。
白鹤滩水电站——世界第二大水电站,装机容量1600万千瓦,采用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百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这些工程,每一个都面临世界级的技术难题,每一个都需要巨大的投入和牺牲。”孟川的声音充满力量,“但它们都建成了,为什么?”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片——那是一面飘扬的五星红旗,旗下是建设者们的身影。
“因为在中国,有一种精神——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精神。为了国家的长远发展,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我们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可以举全国之力,可以克服任何艰难险阻。”
“三峡如此,南水北调如此,高铁网路如此,航天工程如此”
孟川看着台下的学生,目光炯炯: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物理学很重要,工程学很重要,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志气,是那种‘为有牺牲多壮志’的勇气,是那种‘上下同欲者胜’的凝聚力。”
天幕开始缓缓黯淡。
孟川最后的话语在万朝时空回荡:
“从大禹治水到三峡筑坝,中华民族与水的斗争从未停止。但今天,我们不再是简单地‘疏’和‘堵’,而是科学地‘用’和‘控’。这是文明的进步,更是无数人奉献和牺牲换来的成果。”
“记住这些故事,记住这些数字,记住这些面孔。因为你们,将是这个伟大故事的续写者。”
光幕消失了。
但万朝天穹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秦、唐、宋、明的君臣百姓,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复杂的情绪中。
他们看到了洪水的恐怖,看到了治水的艰难,看到了移民的奉献,看到了一个民族如何用几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
“上下同欲者胜。”嬴政反复咀嚼这句话。
他统一了六国,但他知道,六国之民未必真心归附。而后世的中国,百万人为一项工程离乡背井,却无怨言。
“这需要的不只是权力,”嬴政喃喃道,“还需要信仰。对国家的信仰,对未来的信仰。”
唐,长安。
李世民对房玄龄说:“拟旨。”
“陛下?”
“从今往后,凡大唐重大工程,必先问于民,必妥善安置,必谋长远之利。”李世民缓缓道,“朕要做不到后世那般,但朕要学其精神。”
明,南京。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对宋应星说:“朕错了。”
宋应星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朕一直以为,帝王之威,在于生杀予夺,在于言出法随。”朱元璋望着天空,“但今日方知,真正的伟力,不是让人恐惧,而是让人相信;不是强行驱使,而是自愿跟随。”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长江的方向。
“三峡大坝,朕此生是见不到了。但朕希望,千百年后,我华夏子孙,也能有这样的力量,有这样的胸怀,有这样的担当。”
冬日的风吹过千古时空,吹过奔腾的长江。
江水依然向东流,但这一次,所有仰望天幕的人都知道——在遥远的未来,这条江将被人驯服,将为人造福。
而驯服它的,不仅是钢筋水泥,更是一个民族不屈的意志,和百万人民无私的奉献。
那是比大坝更坚固的东西。
那是文明真正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