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继续深入。孟川擦掉上节课关于功率的例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新的标题:
重力做的功与重力势能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学习了功的一般概念。今天,我们聚焦于一种非常特殊的力所做的功——重力做功。”孟川开门见山,“重力,是我们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力。那么,重力做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他首先抛出一个情景:“假设一个质量为的物体,从高度为h?的a点,沿着不同的路径运动到高度为h?的b点。”他在黑板上画出几种可能路径:竖直下落、沿光滑斜面滑下、甚至先上升再下降的任意曲线路径。
“比如,一块石头从山顶滚到山脚,无论它是垂直落下,还是沿着曲折的山坡滚下,或者被人先抛起再落下,它起始和最终的位置是确定的。请问:重力对这块石头做的功,与它具体走过的路径有关吗?”
学生们思考着。孟川开始推导。
“我们先看最简单的情况:物体竖直下落。位移方向竖直向下,重力方向也竖直向下,夹角θ=0°。是下落的高度差。”
“再看沿光滑斜面下滑。假设斜面倾角为a,斜面长度l。重力沿斜面的分力为 g sa,物体沿斜面的位移为l。正好等于高度差Δh。”
“对于任意曲线路径,”孟川用微积分的思想简述,“我们可以把路径分成无数小段,每一小段近似为直线,重力在每一小段上做的功加起来,最终结果依然是 g Δh。因为重力是恒力(在高度变化不大时近似恒定),且方向始终竖直向下,而所有小段位移的竖直分量累加就是总的高度差Δh。
他总结,并在黑板上写下结论:
“所以,重力做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重力对物体所做的功,只跟物体的起点和终点的位置有关,而跟物体运动的路径无关。这个结论,不仅对重力成立,对任何保守力都成立。而与路径有关的力,如摩擦力、空气阻力,则是非保守力或耗散力。”
光幕外,那些已经对“功”的概念产生兴趣的古人,特别是工匠和工程管理者,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结论的实用价值!
“原来如此!将重物从低处运到高处,无论走楼梯、用滑轮、还是走斜坡,克服重力需要做的功竟然是一样的,只取决于提升的高度!” 一位负责建造佛塔的唐代匠师恍然大悟。这意味着,在设计提升方案时,如果只考虑提升高度,那么选择最省力的斜面,还是选择更直接但更费力的垂直吊运,在“总能量消耗”上可能是一样的。这为他们权衡不同施工方案的“能耗”提供了理论依据。当然,他们更关心如何“省力”,这涉及功率和机械,但“总功相同”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认识上的一大飞跃。
“这特性岂非与那‘位移’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位移看起点终点,重力做功亦然!” 有研习过运动学的文士联想道。
“既然重力做功有如此简洁的特性,只取决于高度变化,那我们能否引入一个与之相关的、只由物体位置决定的物理量,用来表示物体由于被举高而具有的‘做功本领’呢?”孟川自然地引出下一个概念,“这就是重力势能。”
他在黑板上定义:
“物体由于被举高而具有的能量,叫做重力势能。
“重力做功与重力势能变化的关系是:w_g = -Δe_p。即,重力对物体做正功,如物体下落,重力势能减少;重力对物体做负功,如物体被举高,重力势能增加。
“通常,我们定义地面,或某个选定的水平面为重力势能的零势能面。那么,质量为的物体,在距离零势能面高度为h处的重力势能为:e_p = gh。”
他特别强调:“注意,重力势能是相对的。因为高度h是相对于零势能面而言的。选择不同的参考平面,同一物体在同一位置的重力势能数值就不同。比如,桌子上的杯子,以桌面为零势能面,它的重力势能为零;以地面为零势能面,它的重力势能就是 g 桌高。”
教室里可能有学生露出困惑的表情。孟川解释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能量怎么还能‘相对’呢?势能的变化量Δe_p是绝对的,与零势能面的选择无关。因为高度差Δh是绝对的。而真正有物理意义、与能量转化直接相关的,正是这个变化量。重力势能的数值本身,取决于我们约定的‘零点’,但两点之间的势能差是确定的。这就像海拔高度,你以海平面为0米,珠峰就是8848米;如果你以青藏高原为0米,珠峰就只有几千米。但珠峰和山脚的相对高度差是不变的。”
“相对、零点、差值不变。” 各朝那些善于思辨的学者,开始咀嚼这个概念。能量的“相对性”,这与之前“运动相对”、“时间相对”似乎隐隐呼应。一种更加抽象的、依赖于“参考系”或“参考点”的物理量描述方式,正在冲击他们绝对化的思维方式。他们开始理解,物理量的“绝对值”有时并非本质,变化量与关系才是关键。
“除了重力势能,还有一种常见的势能——弹性势能。”孟川切换话题,拿起一个弹簧,拉伸它然后松开,弹簧恢复原状。“发生弹性形变的物体,在恢复原状的过程中能够对外做功,因此也具有能量,这种能量叫做弹性势能。”
“对于弹簧,在弹性限度内,弹性势能的大小与弹簧的劲度系数k和形变数x有关,公式是 e_p弹 = (1/2) k x2。”他写出了公式。
“这里强调弹性限度:只有在形变数不超过某一限度时,弹簧的形变才是弹性的,即撤去外力后能完全恢复原状,这个势能公式才适用。超过弹性限度,就会发生塑性形变,弹簧就‘坏’了。”
他再次将重力势能和弹性势能归纳:“重力势能和弹性势能,都是由物体间的相互作用和相对位置决定的,统称为势能或位能。它们都是状态量,与路径无关,只与系统所处的状态有关。而功是过程量,对应着能量的转移或转化过程。”
课堂进入例题和讨论环节。孟川让学生计算不同情况下重力做功、势能变化,以及简单弹簧系统的势能。
光幕之外,古人的思考也在同步深入。
一些治水或负责大型建筑的官员,开始理解为何在计算土方工程、水位落差能量时,需要明确一个基准面。这个基准面的选择虽然影响每个点的“势能值”,但两点间的“势能差”是固定的。这有助于更清晰地规划水利和工程。
工匠们的眼睛亮了!弓、弩、投石机的投射力量,原来与“形变数”的平方成正比!这意味着,在材料弹性限度内,将弓拉得更满,储存的弹性势能会急剧增加,从而赋予箭矢或石弹更大的动能。这定量地解释了为何强弓需要更大的力气拉开,以及为何弩臂的弯曲程度如此关键。
“那‘劲度系数k’是何物?似是材料与形状之特性?” 制弓匠和造弩师开始琢磨。不同的木材、不同的弓臂截面形状和长度,是否对应不同的k值?这或许能指导他们选材和设计,以求在安全的前提下,储存最大的能量。
甚至有人联想到之前提过的“秦弩”,或许秦人已经凭经验摸索到了某些优化k和x组合的方法。
一些思维更缜密者,开始区分不同力的“品格”。重力、或许还有那种“理想弹簧”的力,做功与路径无关,是“保守”的,它们引入的“势能”概念很优雅。而摩擦力,做功与路径有关,是“耗散”的,只会把能量变成无用的热。这让他们在思考机械设计时,开始有意识地区分哪些部分是“保守”的能量转化,哪些部分是必须尽量减少的“耗散”。
极少数顶尖智者,如张衡、祖冲之、沈括、宋应星这类人物,则开始尝试将“势能”概念与更广阔的天地联系起来。
“水流从高向低,势能化为动能,可推动水车,这水车的功率,与水流落差和流量有什么具体的数量关系?”
“那地动仪中的‘都柱’失衡倒下,是否是重力势能的突然释放,触发机关?”
“《考工记》中言及‘蓄力’,这‘蓄’的,是否就是势能?张弓蓄力,积水蓄势。”
虽然他们的联想大多粗糙,甚至可能穿凿附会,但这种将具体现象尝试纳入统一能量概念框架的努力,本身就是科学思维的萌芽。他们开始朦胧地意识到,无论是高山坠石、流水奔涌、弯弓射箭,还是潮汐涨落,背后可能都蕴藏着同一种关于“位置”与“能量”的深刻权衡——势能的奥秘。
孟川的课堂在学生们理解“势能差才是关键”的讨论中接近尾声。他最后点明:“势能概念的引入,使我们处理许多力学问题,特别是涉及位置变化和能量转化的问题时,可以抛开复杂的中间过程,只关注始末状态,极大地简化了分析。这是物理学追求简洁与统一美的又一次体现。”
光幕暗下,但“高下权衡”的势能观念,已如一颗种子,落入千古时空的土壤。古人开始学习,不仅要计算“力”和“功”,还要思考能量如何以“势”的形式储存于高度与形变之中,并理解这种储存的“相对性”与“绝对变化”的辩证关系。对世界能量图景的认知,又深入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