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锐利的光痕。直到近午时,孟川几人才陆续醒来,弥补了连日奔波的倦意。在酒店附近随意找了家面馆解决午餐——宽如裤带的 biangbiang 面,油泼辣子的香气粗粝又热烈,算是彻底唤醒了身心
“走吧,去见见真正的‘老家底’。”孟川抹了抹嘴,眼中闪著光。
一行人叫了辆车,不多时便抵达了陕西历史博物馆。与昨晚钟楼旁的喧嚣璀璨不同,博物馆建筑群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唐风现代风格,灰白基调,大气磅礴。尽管是国庆假期,馆前广场上依然秩序井然,预约入馆的队伍虽长,却安静缓慢地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知识殿堂特有的肃穆感。
通过安检,步入宽敞明亮的大厅,一股混合著岁月尘埃与恒温恒湿系统特有气息的味道隐约可闻。人流在这里分散开来,涌入各个展厅。
“我们先从‘基本陈列’开始,按时间线走。”孟川显然是做足了功课,轻车熟路地引导著同伴。
第一展厅:文明摇篮——史前时期。
玻璃展柜内,粗糙的石器、古朴的陶器静静陈列。蓝田猿人的头骨化石复制品,沉默地诉说著百万年前的生存痕迹;仰韶文化彩陶上流畅的鱼纹、人面纹,闪烁著新石器时代先民对生命与自然的朴素认知和艺术萌芽。
“看,这些陶器上的黑色纹饰,是用含铁锰的矿物颜料画上去的,经过烧制才能如此牢固。”王老师指著展板上的说明,低声对林老师讲解。
第二展厅:赫赫宗周——西周时期。
气氛陡然一变。青铜器的狞厉与威严扑面而来。巨大的鼎、簋、尊、罍,器型厚重,纹饰繁缛——狞厉的饕餮、舒卷的夔龙、神秘的云雷纹,在幽暗的灯光下散发著青绿色的冷光,沉默地彰显著权力、祭祀与森严的等级。
“毛公鼎,上面铸有近五百字的铭文,是研究西周历史的珍贵资料。”孟川在一尊造型庄重的大鼎前驻足,透过玻璃仔细辨认那些难以识别的金文。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何尊,‘宅兹中国’。”沈旭在另一件国宝前喃喃念出展板上标注的铭文关键词。
“青铜礼器。” 周天子及诸侯时代的贵族们,望着那些形制或许与他们庙堂中陈设相似的器物,心情复杂。这些象征他们权力与信仰的重器,在后世已成为玻璃后的展品,被后人以“历史”、“艺术”、“文字载体”的眼光审视、研究。神圣性褪去,历史的尘埃感扑面而来。
第三展厅:东方帝国——秦朝。
黑色,成为了主调。冰冷、坚硬、秩序森严的气息透过展柜弥漫开来。与实物等大的秦陵兵马俑复制品阵列,虽不及现场震撼,但那千人千面的陶俑面容、整齐划一的军阵布局,已足够传递出大秦横扫六合、严刑峻法的时代精神。还有弩机、青铜剑、量器、诏版等器具,每一件都透着实用至上的冰冷质感。一幅放大的《秦始皇陵园布局图》沙盘,更是直观展示了那座埋藏于地下的、规模骇人的帝国缩影。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孟川看着那些标准化的器物,感慨道,“秦的统一真是刻进了骨子里。”
咸阳宫中,嬴政望着那些熟悉的器物形制,尤其是那兵马俑阵列和陵园沙盘,瞳孔深处似有火焰跳动。他的功业,他的恐惧,他的野心,连同他的帝国,就这样被后世剖开、陈列、解读。一种被时间彻底穿透的冰凉感,混合著看到自身痕迹长存于世的奇异满足,交织难言。
第四、五展厅:大汉雄风——汉朝。
色彩变得丰富,气息雄浑开阔。造型浑厚、线条流畅的汉代陶俑——说唱俑、拂袖舞女俑、骑兵俑,洋溢着生动的生活气息和蓬勃的生命力。精美的玉器、金光闪闪的鎏金铜马、雁鱼铜灯,展示了工艺的进步和贵族生活的奢华。丝绸之路专题展区,胡人俑、骆驼俑、异域风格的金银器,无声地述说著那个开放、自信、与世界积极对话的时代。一幅巨大的《西汉长安城平面图》,让未央宫、长乐宫、城墙坊市的格局清晰再现。卡卡暁说枉 首发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沈旭在一块刻有汉隶的拓片前,轻声念出旁边解释牌上的名句。
未央宫里,刘彻背脊挺直。他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器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强大的、他参与缔造的时代被后世系统性地呈现。那些陶俑的笑容,那些丝路的遗珍,那幅长安城图,都在告诉他:你时代的精气神,后人看到了,并且理解了其中的昂扬与开阔。这或许比任何谀辞都更令他心潮澎湃。
第六、七展厅:盛唐气象——唐朝。
流光溢彩,繁华如梦。展厅的灯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三彩俑色彩绚丽,造型夸张,胡人、骏马、骆驼,充满了异域风情和奔放活力。金银器璀璨夺目,工艺精湛到极致——鸳鸯莲瓣纹金碗、舞马衔杯纹银壶,每一道纹饰都仿佛闪烁著开元天宝的奢靡光华。壁画摹本上,仕女丰腴,衣袂飘飘,宫廷生活、仪仗出行、打马球场景栩栩如生,将那个“忆昔开元全盛日”的盛世图景直接铺陈在眼前。大量的铜镜、丝绸残片、瓷器,无不诉说著当时工艺的巅峰和生活的精致。
“太美了!”林老师几乎贴在展示唐代女性发饰和金钗的玻璃柜前,移不开眼。
“这才叫‘大唐’啊。”王老师看着壁画上那些气度雍容的人物,由衷感叹。
太极宫中,李世民,以及之后的开元君臣,望着那满目琳琅,恍如隔世。那是他们熟悉又陌生的繁华——熟悉于其精神气质,陌生于其以如此集中、如此具象的方式被后世提炼展示。三彩的恣意,金银的辉煌,壁画的生动,无一不在诉说那个时代充沛的创造力、开放的心态和极致的审美。一种强烈的文化自豪感,混合著“何以后世能保存如此之多”的惊讶,充盈胸臆。
后续展厅:宋元明清及近现代。
展品风格渐趋内敛、细腻。宋瓷的素雅,元代多元文化的痕迹,明清的精工与世俗化,以及近代陕西在革命中的角色,时间轴继续延伸,但或许因为前几个朝代的冲击太强,或许因为并非此行重点,孟川他们看得相对快了些。
走出基本陈列展厅,时间已过去近三个小时。几人都有些精神上的疲惫,那是信息密集轰炸后的“历史饱腹感”。
“还有‘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和‘唐代壁画珍品馆’没看,不过容量超标了,下次吧。”孟川揉了揉太阳穴,“需要点时间消化。”
“我也是,脑子嗡嗡的,全是青铜纹和唐三彩。”沈旭笑道,“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他们来到博物馆内的休息区,买了些饮料和简单的点心。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博物馆庭院安静的仿古园林。
“感觉怎么样?”孟川问。
“像把整个中国历史,从源头开始,用最顶级的实物证据,在你面前快速过了一遍。”王老师组织著语言,“非常系统,非常直观。以前书上看再多描述,也不及亲眼看到一件实物带来的冲击。”
“尤其是汉唐,”林老师补充,“那种扑面而来的时代气质,太强烈了。你能感觉到那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追求什么,过著怎样的生活。”
沈旭点头:“而且布展的逻辑很清晰,不只是摆东西,是在讲故事,讲文明演进、制度变迁、文化交流的故事。”
孟川喝口水,缓缓道:“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让沉默的石头、金属、泥土说话,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看了这些,再去看外面的西安城,看钟楼,感觉都不一样了。你知道脚下每一寸土地,可能都叠压着无数层的过去。”
他们安静地休息,回味着刚才的视觉与思想盛宴。
光幕之外,万朝时空,陷入了更甚于昨夜看到不夜长安的、另一种层面的剧烈震动。
这不是繁华的震撼,而是文明被彻底透视、被系统梳理、被郑重传承的震撼。
那些曾属于他们日常、祭祀、征战、享乐的器物,那些代表他们时代最高技艺与审美的造物,那些他们以为会随葬于陵墓、腐朽于时间的痕迹,竟然被后人如此完好地保存、如此科学地分类、如此清晰地阐释,并安置在名为“博物馆”的圣殿中,供万民观瞻、学习、思考!
周礼的森严,秦法的冷硬,汉风的雄浑,唐韵的华美,这些不再是史书上的抽象辞汇或模糊传说,而是化为了眼前一件件真实可触的物证。后人不仅知道他们,还在努力理解他们,将他们的时代置于一个绵长连续的文明序列中。
嬴政看到了他标准化的“遗产”被如何评说;刘彻感受到了他时代的“雄风”如何被后世缅怀;李世民体会到了他缔造的“盛唐气象”如何成为后人追慕的文化符号。
那些创造这些器物的无名工匠,那些使用这些器物的古人,他们的生活片段、精神世界,似乎也在这一刻,透过这些冰冷的展品,与后世的目光发生了遥远的交汇。
这是一种比皇权更持久、比财富更深刻的力量——文明记忆的力量。
博物馆的见闻,让古人对“后世”的认知,从一个展示奇技淫巧、繁华盛景的“异时空”,部分拉回到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认真对待自身来路的文明继承者。
震惊之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以及更深沉的好奇:后人是如何找到这些东西的?如何判断年代?如何理解用途?
休息得差不多了,孟川看了下时间:“走吧,找个地方好好吃顿晚饭。然后,”他眼中再次燃起期待,“去大唐不夜城!看看他们是怎么‘演绎’那个时代的。”
“对!纸上得来终觉浅,去看看活起来的大唐!”沈旭也兴奋起来。
几人起身,离开博物馆沉静的历史场域,再次汇入西安傍晚热闹的街市人流中,寻找今晚的饭馆,为接下来那个名为“不夜城”的、活色生香的夜晚,储备能量。
光幕随着他们走出博物馆大门的背影,渐渐黯淡。
但“石语煌煌”带来的关于文明传承的深沉激荡,与对即将上演的“盛世再现”的鲜活期待,已在万朝时空交织成一片更为复杂而激动人心的情绪网路。历史与当下,实物与演绎,沉默与喧腾,在接下来的夜晚,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