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整齐排列的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几个没课的老师聚在一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咖啡味,话题却与平日的备课、学生趣事不同。
“哎,你们都看通知了吧?下周末那场大的,调休安排出来了。”教历史的王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严谨,但眼神亮晶晶的。
“能不看吗?朋友圈都刷屏了。”教语文的沈旭划拉着手机,“我家那口子单位组织集体观看,还发小红旗呢。”
孟川刚改完一叠作业,闻言也抬起头,笑了笑:“十年一次的大场面,肯定得看。这次据说有不少新装备首次亮相,不过我更期待的还是那股子精气神。”
“可不是嘛,”教体育的张老师块头最大,声音也洪亮,“我当年带军训那会儿就想着,咱们的子弟兵,那精气神,没得说!这回可算能过过眼瘾了。就是不知道直播镜头给不给力,别光拍装备,多拍拍人,那眼神,那身板儿!”
他们聊得随意,光幕外的古人却听得云里雾里,又隐隐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期待与激动在弥漫。
“阅兵?十年一次?似是大典?”嬴政捕捉到关键词。他扫灭六国后也曾“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并多次巡行天下以宣威。后世这定期“阅兵”,是为何故?仅仅是为“精气神”?
“新装备?精气神?”刘彻对军事最敏感。他多次北伐匈奴,深知军力之要在锋锐与士气。后世似乎有定期展示武力的传统,且似乎更重“人”之精神?
“直播?镜头?”李世民则对那传播方式更感兴趣。能让全民同时观看的“大典”,其凝聚民心、彰显国威的效果,恐怕远超任何仪式。
这时,沈旭拿着手机凑到孟川旁边:“老孟,你看这个合集视频,剪的都是以前抗震救灾、抗洪抢险的片段,还有灾后老百姓和部队互动的,看得人真是,心里又揪著又暖著。”
孟川接过手机,看了几眼,神情变得凝重而柔和:“这些影像,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墈书屋 哽薪蕞全这才是我们军队的底色。”他想了想,对同事们说,“正好下节班会还没完全定内容,要不,我先给学生们铺垫一下,让他们也理解,军队的威严,不只在于阅兵场上的整齐划一,更在于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和平时与人民的血肉联系。”
“这主意好!”王老师赞同,“历史和现实结合,情感教育比空讲道理管用。”
孟川回到自己座位,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下午的班会课,他果然将这个话题引入了教室。
他没有播放任何恢弘的阅兵场面,而是点开了一个剪辑过的纪实视频集。
第一个片段,是某地发生特大洪水。浑浊的洪水汹涌滔天,淹没了村庄、道路,人们被迫撤离到屋顶、高坡,绝望地等待救援。就在这时,镜头摇动,对准了洪流中逆行的身影——一艘艘冲锋舟,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恶浪,朝着被困群众驶去。船上的官兵身着橘红色救生衣,满脸泥水,眼神却无比坚定。他们跳入齐胸甚至更深的水中,用肩膀、用脊背、用双臂,将老人、孩子、妇女托举上船。浑浊的洪水拍打着他们的身体,他们咬紧牙关,在激流中筑起人墙,传递着生命的希望。画面中,一位年轻战士几乎被洪水冲倒,却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直到被战友拉回船上。他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和泥浆混在一起。
第二个片段,是大地震后的废墟。残垣断壁,烟尘弥漫。一队队军人冒着余震的危险,用双手,用简单的工具,在倒塌的楼板、扭曲的钢筋间拼命挖掘。手套磨破了,手指流血了,没有人停下。“下面有人吗?坚持住!”嘶哑的呼喊声在废墟上回荡。当幸存者被成功救出,抬上担架时,周围的战士常常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却不忘向抬走的担架行一个疲惫而庄重的军礼。
第三个片段,是灾害过后,部队暂时驻扎在受灾村镇帮助重建。天色渐晚,临时安置点飘起炊烟。一些大娘、大嫂挎著篮子,提着桶,有些怯生生又无比坚决地走向部队临时驻地。篮子里是自家烙的饼、煮的鸡蛋,桶里是熬好的粥、炖的菜。“孩子们,辛苦了,吃点东西吧!”“自家做的,干净,别嫌弃,”战士们整齐列队,纷纷摆手后退:“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谢谢您,心意领了,我们不能要!”推让之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几乎要急出眼泪,硬是把几个热乎乎的鸡蛋塞进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手里:“拿着!你看你,嘴唇都干裂了,就当是奶奶给孙子的!”小战士攥著滚烫的鸡蛋,眼圈瞬间红了,挺直腰板,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周围的百姓看着,也忍不住抹眼泪。
第四个片段,则是救援任务结束,部队奉命悄悄撤离灾区。清晨或深夜,车队准备出发,却发现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群众。没有喧哗,人们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鸡蛋、水果、矿泉水,还有自制的简陋锦旗、感谢信。当车队缓缓启动,人群突然爆发出掌声和呼喊:“谢谢解放军!”“一路平安!”“辛苦了!”声音哽咽,真情流露。车上的官兵们笔直端坐,向窗外敬礼,许多人也红了眼眶。车队远去,人们还久久伫立,挥手告别。
视频结束。教室里鸦雀无声,许多学生低着头,悄悄擦拭眼角。
孟川关掉视频,沉默良久,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同学们,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军民鱼水情’,也是我们军队的‘魂’。他们的威武,不仅在于能打败敌人,更在于敢为了人民,冲向最危险的地方;他们的纪律,不仅在于队列整齐,更在于面对百姓的馈赠时,先想到的是‘不拿一针一线’;他们的强大,不仅在于武器先进,更在于他们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为了身后这些把他们当孩子、当亲人一样疼惜和送别的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动容的年轻脸庞:“下周末的阅兵,我们会看到这支军队最整齐、最昂扬的一面。但请大家记住,他们之所以能昂首挺胸走过天安门,是因为他们曾在泥泞中匍匐,在洪水中屹立,在废墟上挖掘,在百姓的泪光与掌声中,汲取最深厚的力量。民骨,撑起了钢魂。”
“到时候看阅兵,除了看气势,也请大家想想这些画面。想一想,是什么让这些和我们一样年轻,甚至更小的哥哥姐姐们,愿意在灾难面前逆行,愿意在人民需要时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
班会结束。学生们沉默著,思考着离开。
光幕渐暗。
然而,万朝时空,却因这几段没有任何杀伐之气、只有拯救与温情的视频,陷入了比看到钢铁洪流更加剧烈、更加难以理解的情感震荡与思想冲突之中。
“兵者,竟不劫掠,反救民于水火?”刘邦彻底懵了。他当年入咸阳,还军霸上,约法三章,已算极有纪律,但士兵取用民间之物仍难完全禁止。这后世之兵,非但不取,百姓主动送上吃食竟坚辞不受?甚至为救百姓,以血肉之躯对抗天灾?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救灾如救火,奋不顾身,此等军士,确为仁义之师。”李世民看得心潮澎湃。他亲眼见过灾荒兵祸,深知军队若能如此,实为百姓之福,国家之幸。那洪水中的托举,废墟上的挖掘,需要何等的勇气与牺牲精神?这军队的“气”,与他玄甲军的悍勇之气,似乎同源而又不同。
“军民之间,竟可亲厚如此?”朱元璋心绪极为复杂。他出身贫寒,深知官军扰民之害,建国后法度森严,仍有军纪问题。后世竟将军民关系经营得如同家人?百姓真心疼惜兵士,兵士以保卫百姓为天职?这需要何等深入骨髓的教育与何等严明无私的军纪?他既感到震撼向往,又隐隐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怀疑。
“哼!妇人之仁!”也有持不同看法的武将嗤之以鼻,“军队者,虎狼也!当以杀伐征战为要务!如此忙于救灾,与民厮混,甚至推让饮食,岂不消磨锐气,养成骄惰之兵?观其救灾场景,固然感人,然士卒疲惫泥泞,形同役夫,何来威武雄壮之师气象?若遇我大唐铁骑,此等疲软之军,恐一击即溃!”
“不错!”有文臣附和,“兵贵悍,民畏兵,方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如此军民不分,亲昵过甚,恐失威严,乱上下之分。长此以往,兵不知为何而战,只知救死扶伤,岂能堪当大战、恶战?”
质疑声在部分崇尚武力、信奉严刑峻法及等级森严的古人中响起。他们被那种深厚的情感联系所触动,甚至隐隐羡慕,但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更倾向于怀疑:这样一支似乎将“爱民”置于“威慑”之上的军队,其真正的战斗力究竟如何?能在尸山血海的残酷战场上生存下来并击败强敌吗?
“那孟川言,下周末阅兵,方见其‘整齐昂扬’、‘威武’一面。”嬴政冷静地捕捉到了关键,“如今所见,是其‘魂’与‘底色’。然仅有‘魂’与仁心,不足以取天下、守天下。朕倒要看看,其‘形’与‘器’,究竟如何。若只是救灾奋勇,而战阵不精,装备不利,也不过是仁慈的绵羊罢了。”
刘彻也眯起了眼睛:“救灾抢险,固然可显仁义,收揽民心。然军国之本,在于克敌制胜。不知其战阵之法、弓马之利、奇技之器,究竟如何。这阅兵,或可窥见一斑。”
期待与审视,疑惑与好奇,在古人心中激烈碰撞。
他们从未想象过军队可以是这样一种存在:似乎弱化了令人恐惧的“爪牙”,而强化了令人温暖的“臂膀”。这种模式,彻底挑战了他们关于武力与权力关系的传统认知。
一部分人,尤其是底层百姓和一些有识之士,内心深处被深深触动,甚至萌生向往——若兵皆如此,该是怎样的太平世道?
而另一部分人,尤其是统治者与职业军人,则在感动之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怀疑。他们迫切地想通过接下来的“阅兵”,验证这支奇特军队的另一面——那属于“钢”的坚硬与锋利,是否与其所展现的“柔”相匹配。
光幕的预告,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激起的已不仅仅是涟漪,而是对军队本质、国家力量构成以及“仁”与“武”关系的深刻困惑与强烈探究欲。一场跨越时空的“观礼”期待,在复杂难言的心绪中,被推向了顶点。悬念,已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