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的百姓最近觉得天变了。
就在三天前,那个破破烂烂、甚至连院墙都漏风的江氏书院,门可罗雀。
而今天,书院所在的整条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排到了两条街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京城来的相公在这儿施粥。
书院内,江临正躺在那张特制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把光秃秃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先生!这已经是第三百个了!”
苏轼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外面的家长快把门槛踩断了!刚才有个员外,非要塞给我一块玉佩,拦都拦不住!”
江临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口茶沫。
“急什么?让子由去门口顶着,他那张扑克脸,正好镇邪。”
江临坐起身,伸了个极不优雅的懒腰,眼神里透著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告诉外面的人,经世书院不是菜市场。想进来,得过三关。”
半个时辰后,喧闹的巷子突然安静了。
因为江临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只有三道题。
第一道,诗词:咏“尘”。
第二道,经义:论“孔子为何不吃肉”。
第三道,策论:假如给你一座荒岛,怎么活过七天?
这题目一出,九成的读书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鬼题目?孔子什么时候不吃肉了?荒岛求生关圣人教化什么事?
筛选过程快得惊人。
几百个孩子,绝大多数拿着笔发呆,或者写出“尘土飞扬好呛人”这种打油诗。
直到黄昏时分,江临面前只站了五个人。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眼神倔强;一个胖乎乎的小胖子,眼珠子乱转;还有个背着猎弓的野孩子
“就这五个?”
苏轼在旁边小声嘀咕,“先生,这几个看着不太像读书的料啊。那个叫张三的,刚才还在算计墨汁用了多少钱。”
“那叫成本控制,你不懂。”
江临心里暗笑。他要的就是这种“偏才”。
正当江临准备训话时,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个身穿锦缎、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领着个流着鼻涕的傻儿子闯了进来。胖子满脸横肉,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家丁。
“江山长!我是城南赵记绸缎庄的!”
赵员外一挥手,家丁“砰”的一声把箱子砸在地上,箱盖弹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串串铜钱,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一千贯!”
赵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豪气冲天,“我家小子虽然字认不全,但我们就想沾沾您这‘县试三甲’的喜气。您收下他,这些钱就是您的修缮费!”
讲堂内一片死寂。
苏轼气得眉毛倒竖,正要开口骂人,却见江临摆了摆手。
江临站起身,青衫无风自动。他走到那箱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挂著那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里发毛的微笑。
“赵员外是吧?”
江临用折扇点了点那箱银子,“这钱,确实不少。够买十亩良田,或者在秦淮河上包个花魁唱半个月。”
赵员外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只要江山长”
“但是。”
江临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热炭上,“在我这儿,钱不仅万能,还是累赘。”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员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收徒,看的是命,不是钱。这孩子若是块玉,我分文不取;若是块烂泥,你拿金山银山来,也换不来我一个字。”
“大门在那边,趁我还没叫人把你扔出去之前,滚。”
赵员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江临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不识抬举!一个穷酸教书匠,装什么清高!”
“子瞻。”江临淡淡喊了一声。
“在!”苏轼早就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像座铁塔,“请吧!”
赵员外看着苏轼那杀人般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瘦弱但眼神更冷的曾巩,终究没敢发作,灰溜溜地让人抬着箱子跑了。
赶走了苍蝇,江临重新坐回椅子上。
此时,那五个被选中的少年,看着江临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都记住了。”
江临目光扫过这五个有些瑟缩的孩子——李明、张亮、赵四、钱宝、周田。名字土得掉渣,但他看到了这些孩子眼底的光。
“入了我的门,以后出去别低着头。读书人要的是学问,不是排场。只要你们脑子里有东西,哪怕穿麻袋,也是体面的。”
五个孩子齐齐跪下,响亮地磕头:“谨遵先生教诲!”
江临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苏轼三兄弟。
“别傻站着了。”
江临指了指五个新生,“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升级了。”
苏轼一愣:“升级?”
“对,助教。”江临笑眯眯地说道,“基础的《千字文》、《论语》我不教,你们教。谁教出来的学生考得差,谁就负责洗一个月的碗。”
“啊?!”苏轼惨叫一声,“先生,我们还要准备府试啊!”
“教书就是最好的学习。”江临忽悠起人来眼都不眨,“什么时候你们能把这几个笨蛋教会了,你们的学问才算到家。”
苏轼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苦着脸拱手:“学生领命。”
半个月后。
王家输掉赌约赔偿的修缮款终于到位了。
几十个工匠进进出出,把破旧的院墙推倒重砌,漏雨的屋顶换上了崭新的青瓦。原本长满杂草的院子,被平整出了演武场和读书角。
虽然焕然一新,但江临特意嘱咐,没搞那些雕梁画栋的俗套东西,整体风格依旧是极简的素雅。青砖白墙,几丛修竹,透著股“生人勿近”的高冷范儿。
夜深人静。
江临站在刚刚修好的藏书楼上,望着润州城的万家灯火。
身后的书案上,放著苏轼三人新写的策论,笔锋比县试时更加老辣,隐隐已经有了宰辅之才的气象。
“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江临摩挲着手里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县试扬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府试,才是真正的修罗场。那是整个江南东路才子的厮杀,光靠现在这两把刷子,恐怕还不够镇住场子。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把大宋府试历年真题库调出来,顺便给我兑换那套‘魔鬼特训方案’。”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江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直抵那座繁华的汴京城。
“欧阳修,你也该动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