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关(1 / 1)

润州书院的大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将院内院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满城风雨,是长乐赌坊里不断攀升的离谱赔率,是无数等著看笑话的戏谑目光,还有王家父子在酒楼里提前摆下的庆功宴;

而墙内,只有日复一日的读书声、激烈的辩论声,以及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第三十天,黄昏。

残阳如血,将书院斑驳的墙壁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枯黄的梧桐叶铺满了庭院,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江临站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他没有让人扫地,因为今日的最后一场测试,正需要这般萧瑟的景致。

“出来吧。”

随着江临一声令下,讲堂的门被推开。

三个少年走了出来。

若是让润州的熟人看到此刻的他们,恐怕会大吃一惊,甚至不敢相认。

一个月前的苏轼,虽然才气纵横,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少年的轻狂与浮躁,像是一匹没被驯服的野马;曾巩虽然稳重,却透著一股子木讷和死板;苏辙则总是躲在兄长身后,显得有些怯懦,缺乏主见。

而现在,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满墨渍,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那是经过高压淬炼后,如同刚开刃的利剑般,藏都藏不住的锋芒。那是读万卷书后沉淀下来的静气。

“今天是最后一天。”

江临指了指院中的石桌,上面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

“没有八股的条条框框,没有策论的逻辑陷阱。今日的题目只有一个字——”

江临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放在桌上,枯叶在石桌上打了个转,停在砚台边。

“秋。”

“体裁不限,诗词歌赋皆可。一炷香时间,交卷。”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他们撩起衣摆,在那满是落叶的石桌前坐下,提笔,蘸墨。

那一瞬间,三人身上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抓耳挠腮的苦思冥想,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就像是绝世剑客握住了剑柄,屠夫拿起了杀猪刀。

一炷香燃起,青烟袅袅,在夕阳下笔直上升。

苏轼下笔最快。

这一个月来,他在梦中无数次诵读那些“未来的自己”写下的词句,那种豪放、旷达、洗尽铅华的“气”,早已渗入了他的骨髓,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他不再去堆砌那些描写秋风悲画扇的哀怨辞藻,不再去学那些无病呻吟的闺怨闲愁。

他眼里的秋,是天高云淡,是鹤排云上,是即便万物凋零也要直冲云霄的豪情。

香燃至一半,苏轼停笔。紧接着,曾巩和苏辙也先后放下了笔。

江临走过去,先拿起了曾巩的卷子。

是一篇《秋声赋》的仿作。虽然文采不及欧阳修那般炉火纯青,但胜在结构严谨,逻辑如铁桶一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且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厚重。

“稳如泰山。”江临点评道,“县试的考官看到这篇文,就像是喝了一杯温润的陈茶,挑不出刺,只能给高分。子固,你的基本功已成大器。”

曾巩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接着是苏辙的策论。借秋收之景,谈治国之理,从“颗粒归仓”谈到“府库充盈”,再谈到“藏富于民”。

“立意深远,切中时弊。”江临点了点头,“子由,你的眼光已经超出了润州这个小池塘,有了庙堂之高的格局。”

最后,江临走到了苏轼面前,拿起了那张宣纸。

这是一首《西江月》。

江临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纸上的字迹依旧飞扬跋扈,但内容却让江临心中一动。

霜染万山红遍,风卷一水澄蓝。

莫将悲瑟向人谈,且看云头归雁。

老树犹横铁干,新雏已试霜刃。

胸中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范。

江临拿着卷子的手微微停顿。

虽然这首词还远不如后来那首《水调歌头》那般完美无瑕,虽然笔力还稍显稚嫩,有些地方转折还不够圆润,但那股子味道——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写“春江水暖”的灵气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为了赋新词强说愁的文弱书生。

“莫将悲瑟向人谈”,这是拒绝了千百年来文人悲秋的传统;“老树犹横铁干,新雏已试霜刃”,这是在写他自己,写那股不服输的锐气;而最后那句“千里快哉风范”,更是隐隐透出了未来那个“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苏东坡的影子!

那种开阔的意境,那种要把天地都装进胸膛的豪迈,已经初具雏形。

江临提起朱笔,在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苏轼一直盯着江临的表情,此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如何?”

江临放下卷子,看着苏轼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有那几首词的三成功力了。”

“啊?”

苏轼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才才三成?”

他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苦练,梦里都在背诵,醒来都在琢磨,自以为已经脱胎换骨,结果在先生眼里,竟然只学到了皮毛中的皮毛?

“怎么?嫌少?”

江临看着苏轼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突然笑了。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书院的围墙,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即将吞没夕阳的地平线。

“子瞻啊,你知道那几首词代表着什么吗?那是大宋文坛的巅峰,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绝响,是能让鬼神皆惊的文字。”

江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傲气。

“你现在能掌握三成神韵,就足以横扫这次润州县试了。别说是润州,就算是放到汴京的省试,这三成火候,也够那些所谓的才子喝一壶的。”

说到这里,江临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苏轼:

“等你什么时候能写出十成那时候,这天下文坛,你便是执牛耳者!李白杜甫之后,唯你一人而已!”

轰!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苏轼的脑海中炸响。

执牛耳者!唯你一人!

苏轼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看着江临,眼中的失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和渴望。

“学生明白了!”苏轼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江临满意地点了点头。

火候到了。

无论是八股的“术”,还是诗词的“气”,这三个少年都已经打磨成型。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三把藏在剑鞘里的绝世名剑,只等出鞘的那一刻,便能惊艳世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润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还能听到城内的喧嚣声。

那里有等著看笑话的王家父子,有开了盘口的赌坊老板,还有无数以为经世书院已经倒闭、江临已经跑路的看客。

“行了。”

江临挥了挥手,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收拾东西,把这一身的墨臭味洗干净,好好睡一觉。”

他走到书院那扇紧闭了一个月的大门前,手掌轻轻抚摸著冰冷的门环,感受着上面岁月的纹理。

“先生,咱们明天真的能赢吗?”

身后,曾巩有些忐忑地问了一句。毕竟对手是那个号称“江南第一名师”押题的王家,还有全城的舆论压力。

江临没有回头。

此时,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江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润州城,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赢?”

“子固,你的格局小了。”

“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他们怀疑人生,赢得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提‘才子’这两个字。”

“吱呀——”

江临猛地拉开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咆哮。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迈出门槛,声音消散在风中,却清晰地钻进三个少年的耳朵里:

“明天,咱们出关。去给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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