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殿的青砖浸透了血，每走一步都黏鞋底。
裴若舒立在晏寒征身后半尺处，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护住她后背，又能让她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观察全场。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宾客，真的惊恐是瞳孔涣散、肌肉僵硬，而假的惊恐，眼神会不自觉地瞟向出口，就像东南角柱旁那个捂脸呻吟的内侍。
那人右手捂眼的姿势很怪，不是掌心覆盖，而是三指虚扣，食指与中指间留着条缝，是惯用暗器的人观察环境的本能。
更重要的是，他小腿肌肉紧绷，是随时准备发力的状态，可脸上却装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东南柱，捂眼那个。”裴若舒嘴唇不动，声音凝成一线传入晏寒征耳中，“他袖口有三道褶，是常藏袖箭的捆痕。”
晏寒征几不可察地颔首，正要示意玄影，却觉她指尖在他后背极快地划了两个字：我、来。
下一瞬，裴若舒“不慎”踩到裙摆，身子一歪撞向身旁香案。
案上那只半人高的青铜饕餮炉轰然倾倒，炉中未熄的香灰泼洒开来，烫得几个靠近的宾客惊跳闪避。
混乱中，她袖中滑出颗蜡丸，指尖弹向殿柱悬挂的宫灯，“啪！”
蜡丸击碎灯罩，里面特制的磷粉遇空气爆开一团青白色冷焰，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就在这短暂致盲的刹那，她右手在腰间玉带上一抹，三枚浸过“醉芙蓉”的牛毛细针已脱手，呈品字形射向那内侍！
细针无声，却精准钉入对方膝窝、腰眼、肩井三处大穴。
那内侍浑身一僵，直挺挺向前扑倒，恰好摔在翻倒的香炉旁，看起来就像是被砸晕的。
“有暗器！”侍卫首领本能拔刀。
“不是暗器。”裴若舒掀开盖头一角，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指尖点向殿梁某处阴影，“是那里藏的机簧松了，方才打斗震的。”
她说话时，左脚“无意”踢了下香炉，炉身转动，露出底部一道新鲜的划痕，与梁上机关射口的形状吻合。
完美嫁祸。那处阴影里确实有废弃的防盗机关，是前朝留下的，宫中老人都知道。
侍卫查验后果然回禀：“陛下，是旧机关年久失修……”
皇帝脸色稍霁，但目光已锁死那个“昏迷”的内侍：“拖过来，泼醒。”
冰水浇下时，那内侍眼皮颤动，却还强撑着装晕。
裴若舒忽然对晏寒征道：“王爷，您看此人耳后……”
话音未落，晏寒征剑尖已挑开那人衣领。
耳后皮肤上，赫然纹着只靛青的蝎子，蝎尾勾着个小小的“琝”字。
满殿哗然！“是二皇子府的‘暗蝎’死士！”
“逆子！”皇帝一脚踹翻御案，“给朕用刑！撬开他的嘴！”
“陛下且慢。”裴若舒却上前一步，对那“昏迷”的内侍轻声道，“你怀中那枚‘龟息丹’，只能闭气两刻。现在……”
她看了看滴漏，“已过了一刻又三刻。再不服解药，就真成死人了。”
那内侍猛地睁眼，惊骇欲绝。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裴若舒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你们暗蝎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在舌下压一枚龟息丹，这是三年前二皇子从西域学来的保命法。可惜……”
她指尖掠过他衣襟，拈出根头发丝细的金线，“你们不知道，这种丹遇‘赤鳞粉’会失效。而赤鳞粉，遇金则显色。”
金线在她指尖泛起暗红，那是她方才弹蜡丸时，顺风洒出的药粉，沾金即变。
内侍彻底崩溃，嘶声道：“是二皇子！他让柳芸儿配了‘幻梦散’，说要在合卺酒里下药，让王妃当众出丑！那毒针……毒针是备用的，说如果王妃躲过毒酒，就趁乱扎她风池穴，让她瘫、瘫了……”
“柳芸儿在哪？”晏寒征剑尖抵上他咽喉。
“不、不知道，她说事成后，在、在御花园东北角的枯井碰头……”内侍说完，忽然眼珠凸出，嘴角溢出血沫，竟咬破了后槽牙藏的毒囊！
可毒发速度慢得异常，他抽搐着，眼睁睁看着裴若舒从袖中取出个小瓶，倒出枚药丸塞进他嘴里。
“‘七日断肠’的解毒丹，我改良过，能吊着你七天不死。”裴若舒起身，对皇帝福礼，“陛下，此人可作人证。但需防灭口，请即刻移交大理寺密牢。”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挥手让暗卫将人拖走。
就在这当口，谁也没注意，女眷席那个紫衣“郡君”悄悄褪了外袍，露出里面与宫女同色的浅绿衫子，低头混入了拾掇碎瓷的宫人队伍。
叶清菡垂眼盯着自己染了血污的鞋尖，一步步退出崇和殿。
她能感觉到后背钉着两道目光，一道来自裴若舒，冰冷如手术刀，仿佛已将她剖开看透；一道来自晏寒征，那是猛兽锁定猎物时的森然。
可她不能慌，手在袖中掐着枚烟雾弹，这是最后保命的东西。
就在她即将迈出殿门的刹那，裴若舒的声音清清凌凌追来：“那位穿绿衫的姐姐，你裙角沾了香灰，拍一拍再走，仔细烫着。”
全殿目光瞬间聚焦！叶清菡僵在原地，缓缓低头，裙摆上果然有几点灰白，是方才香炉翻倒时溅上的。
她强笑着拍灰，指尖却悄悄勾破了烟雾弹的引信。
白烟炸开的瞬间，她撞开身前的宫女，朝殿外狂奔！
耳边掠过弩箭破空声，是玄影出手了！她扑倒在地翻滚，箭矢擦着发髻飞过，钉入廊柱。再起身时，脸上已换了张人皮面具是方才被她撞倒的那个宫女的容貌！
“抓住她！”侍卫的吼声从身后追来。
叶清菡冲进御花园，东北角那口枯井近在眼前。
这是她与二皇子约好的最后退路，井下有密道直通宫外。她掀开井盖纵身跃下。
落地时没有预想的通道，只有井底堆积的枯枝败叶。
她骇然抬头，井口已被铁栅封死！
栅栏外出现玄影的脸：“柳姑娘，王妃让属下问您，这口三日前就被填实的井，您跳得可还尽兴？”
中计了！那内侍招供的碰头地点是假的！裴若舒早算到她会灭口，故意留了个陷阱！
“裴若舒……裴若舒！”叶清菡在井底嘶喊，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撞出回响，“你不得好死！我会看着！看着你从云端摔下来，摔得比我惨千倍万倍。”
“那您可能看不到了。”玄影朝井下抛了捆绳索，“王妃说，送您去该去的地方。”
绳索套上脖颈时，叶清菡忽然疯了般大笑：“告诉她！告诉她我怀过晏寒征的孩子！三个月！在裴府后院的柴房！是她母亲亲手灌的药。”
绳索猛地收紧，将她所有话语勒成破碎的嗬嗬声。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井口一方狭窄的天空，暮色沉沉，无星无月。
崇和殿内，裴若舒正为晏寒征包扎臂上伤口。
玄影无声入内，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捻着绷带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打结，动作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她说，”玄影声音压得更低，“怀过王爷的孩子，被沈夫人……”
“知道了。”裴若舒剪断绷带，抬眼看向殿外渐浓的夜色，“尸体处理干净，那口井封死。至于她说的……”她顿了顿，看向身旁闭目调息的晏寒征，“一个字都不必让王爷听见。”
“是。”
玄影退下后，晏寒征忽然睁眼，握住她的手：“她临死前，是不是说了什么？”
裴若舒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说了些疯话。我让玄影不必记。”
他凝视她良久，拇指抚过她眼下疲惫的淡青：“今日之后，京城再无叶清菡，再无柳芸儿。”
“但还会有张芸儿，李芸儿。”裴若舒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过无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殿外传来收殓尸体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而这对新婚夫妇相拥的影子，被烛火投在猩红的地毯上，融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擒获的活口会吐出更多秘密，逃走的毒蝎已魂归九泉。
但棋局远远未终，执棋的手，才刚刚摆开阵势。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