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茅山祖庭,周辰并未刻意选择方向,只随心而行,一路向北。春日融融,山川渐染新绿,田垄间农人忙碌,城镇里人声熙攘,看似一副太平年景的表象之下,藏着这时代固有的艰辛与纷扰。
他脚程不快,时而漫步于官道,领略沿途风物;时而偏离大路,深入乡野山村,体察民生百态。凭借洞真灵目的洞察,他总能敏锐感知到周遭人事的悲欢离合,气息的明暗起伏。
这一日,他行至丹阳地界。时近傍晚,便打算寻一处镇甸落脚歇息。按照路人所指,来到一处名为“青林镇”的地方。
刚进镇口,周辰便察觉几分异样。此时天色尚未全黑,按常理正是镇民归家、炊烟袅袅、市集收摊的热闹时分。然而青林镇上,街道冷清,行人寥寥,许多店铺早早便上了门板,只留窄窄缝隙。
不少人家或店铺门前,摆放著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燃尽的香梗,灰白一片,在暮色中透著几分诡异。
周辰信步走去,寻了片刻,才在镇子西头找到一家尚且开着半扇门、门楣上挂著”破旧招牌的客店。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愁容的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得脚步声,才茫然抬起头。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再准备些吃食。”周辰开口道。
老掌柜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辰,见他风尘仆仆却气度沉静,不似寻常旅人,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有,有房。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快请进。”
他一边引周辰到靠里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旁坐下,一边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婆子,来客人了,弄点吃的!”
不多时,一位老妇人端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碗稀粥,放在周辰面前,歉然道:“客官见谅,镇子上近来不太平,没什么好招待的。”
周辰谢过,拿起馒头慢慢吃著,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我进镇时看街上冷清得很,许多人家门前还摆着香炉,可是本地有什么特别的习俗?或是出了什么事?”
老掌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连连摆手:“没,没什么事。客官吃好早些歇息,夜里夜里千万别出门。”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惧与回避。
周辰放下筷子,看着老掌柜:“掌柜的,我略通些方外之术,游历四方,也见识过一些非常之事。若镇上真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点忙。总好过大家这般提心吊胆,镇子也萧条下去。”
老掌柜将信将疑地又仔细看了看周辰,见他眼神清正,不似信口开河之辈,再联想到近日镇上的凄惶,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客官真不是寻常人?”
“略懂皮毛。”周辰微微颔首。
老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凑近了些,带着颤音:“实不相瞒,客官,我们这青林镇惹上‘独脚仙’了!”
“独脚仙?”周辰心中一动,这名字透著古怪。
“是啊,”老掌柜脸上惧色更浓,“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咱们这边山里,不知怎地,来了一伙一伙独脚的鬼怪!约莫四五只,可能是一家子。
镇上夜里开始丢东西,钱财、粮食、腊肉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来了厉害的飞贼,加强了巡夜。”
“后来有一晚,又被它们摸进了镇东头老刘家,正巧被起夜的邻居瞧见,敲锣打鼓喊了起来。咱们镇上的吴大户,为人仗义,家里养著几个有洋枪的护院,闻讯带着人就赶过去了。
那怪物被堵在院里,模样哎哟,别提多吓人!就一条腿,蹦跳着,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似的,脸上模模糊糊。
吴大户的护院也是胆大,当即就开了枪,打中了其中一只,那怪物惨叫一声,流着绿色的脓血,和其他几只翻墙逃进了山里。”
掌柜的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悔恨与恐惧交织的神情:“本以为打跑了就没事了,谁承想这才是祸事的开头!从那以后,那些‘独脚仙’夜夜都来!不光偷东西,还会还会害人!
它们好像能钻进人梦里,让人做极其可怕的噩梦,有的体弱的、年纪大的,被噩梦魇住,第二天就就没了气!镇上已经因此没了三四个人了!”
“大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有个常年在富阳、桐庐那边走货的行商路过,认了出来,说那边山里也有这种东西,当地人叫‘独脚鬼’,也有表面上尊称‘独脚仙’的。
说这东西邪性,你要是供奉祭拜它,它就不怎么害你,顶多偷点吃用。可咱们一开始就伤了它们,结了仇,现在就算家家户户摆香炉祭拜,它们也不领情了,照样来祸害!”
“如今,别说夜里,天一擦黑就没人敢出门了。周边村子镇子的人,都不敢走我们这道。生意做不成,人心惶惶,这日子唉!”老掌柜长叹一声,愁苦万分。
周辰静静听完,心中了然。这所谓的“独脚仙”或“独脚鬼”,应是一种山精野怪之属,多生于阴气汇聚、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性喜盗窃财物、食物,并能以幻术或阴气侵入梦境害人。
寻常百姓无力对抗,便以祭拜妥协,久而久之,便有了“仙”的讹称。如今这青林镇民无意间伤了它们,自然引来了报复。
“掌柜的可知它们通常从哪个方向来?大致在何处山中?”周辰问道。
老掌柜想了想:“多是二十里外的野猪岭方向。客官,您您真打算管这事?那些东西邪门得很,枪都打不死,您可要三思啊!”他虽盼著有人能解决祸患,却也怕连累周辰。
“我自有分寸。”周辰淡然道,“给我一间清净些的房,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莫要出来。”
老掌柜见周辰神色平静,言语笃定,心中稍安,连忙应下,引周辰去后院的客房,又再三叮嘱夜里千万锁好门窗。
周辰入住房间,闭目调息,将白日所闻梳理一遍。待得夜幕完全降临,镇子上最后一点人声也彻底消失,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时,他悄然起身。
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轻羽般掠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客栈的屋顶上。居高临下,洞真灵目微微运转,双目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清光,扫视著寂静的街道与更远处的黑暗。
子时将近,阴气最盛之时。
镇子西头的黑暗中,隐约传来轻微的“咚咚”声,像是沉重的单足跳跃落地之声,由远及近,速度颇快。
周辰凝神望去,只见两道矮小、略显佝偻的黑影,正以一种怪异而迅捷的姿态,沿着镇外小径,一蹦一跳地朝着镇子而来。
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映照出它们模糊的身影——果然只有一条粗壮的独腿,身上似乎披着颜色驳杂的破布,头颅形状怪异。
“来了。”周辰眼神一凝,身形自屋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宛如鬼魅,远远缀在那两只“独脚鬼”后方。
很快,它们来到一户农家小院外。这家似乎较为贫寒,院墙低矮。两只独脚鬼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目标明确地朝着厨房方向摸去,动作熟练。
周辰不再等待,足下《凌波微步》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淡淡青影,瞬息间掠过数十丈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入那农家院内,正挡在两只独脚鬼与厨房之间。
两只独脚鬼骤然受惊,猛地转过身来,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被周辰拦了去路,坏了好事,两只独脚鬼顿时暴怒。口中嘶吼连连,独腿猛地发力,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一左一右,挥舞著利爪朝着周辰凶狠扑来!动作迅猛,带起腥风。
周辰不闪不避,眼中冷静无波。心念微动间,苦海中太极图骤然飞出,于身前瞬间展开,光芒流转。
“镇!”
一声轻喝,太极图中心阴阳鱼眼处光华大放,一道凝实了许多、黑白交织并泛著金银微光的拱桥虚影轰然显现,带着沉重如山、调和禁锢的磅礴之力,当头朝着两只扑来的独脚鬼罩下!
金桥虚影笼罩之下,空间仿佛瞬间粘稠。两只独脚鬼猛扑的身形骤然一滞,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变得迟缓无比,那凶悍的扑击之势被强行打断。
它们惊怒交加,幽绿的眼眸光芒乱闪,独腿拼命蹬踏,利爪胡乱挥舞,却难以挣脱这金桥虚影的镇压之力。
趁此良机,周辰并指如剑,朝前一引。
“锵!”
清越剑鸣响彻小院,扶光剑化作一道璀璨的星银流光,自周辰身侧电射而出!剑速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取右侧那只独脚鬼的脖颈。
那独脚鬼在金桥镇压下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 剑光掠过,如同热刀切油。
一颗硕大的、暗绿色的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喷溅出大量腥臭粘稠的绿色浆液。无头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左侧那只独脚鬼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的凶悍怨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它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竟暂时挣脱了金桥虚影的部分压制,独腿狠命一蹬地面,转身就朝着院墙外拼命蹦跳逃窜,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周辰早有预料,并未立刻追击,而是任由它逃出院子,消失在镇外的黑暗中。
他走到那具独脚鬼的无头尸身旁,略一查看,确认其已彻底死亡。随即,他抬头望向那只独脚鬼逃遁的方向,嘴角微勾。
放它逃走,正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到其老巢,一劳永逸,斩草除根。
周辰身形再动,悄无声息地远远缀在那只亡命奔逃的独脚鬼后方。他有意控制着距离,既不让其脱离感知范围,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那独脚鬼受惊之下,逃得飞快,专拣崎岖难行的山道野径,一路向西,果然朝着掌柜所说的“野猪岭”方向而去。
约莫追出二十里地,深入山林,前方出现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隐蔽山洞,洞口隐隐有股腥臊腐败的气息透出。
逃回的独脚鬼一头扎进洞中,片刻后,洞内便传来急促而尖锐的嘶吼声,显然是在示警或呼唤同伴。
周辰不再隐藏,身形一闪,出现在洞口。
他心念微动,扶光剑再出,悬于身侧,星辉流转,照亮洞口丈许范围。只见洞内颇为宽敞,约有四五只独脚鬼聚集,其中一只前肢似乎有伤,行动不便,正是先前被火枪所伤那只。
此刻它们挤在一起,对着洞口方向龇牙咧嘴,作势欲扑,却又透著深深的畏惧。
没有废话,周辰剑指一并,扶光剑化作一道索命流光,激射入洞!
剑光在相对狭窄的洞窟内纵横穿梭,星辉与庚金之气勃发,对这些阴秽山精有着天然的克制。
独脚鬼们嘶吼著试图抵抗或躲避,但它们那点敏捷与利爪,在迅若闪电、锋锐无匹的上乘法器飞剑面前,显得如此笨拙与脆弱。
“噗!噗!嗤!”
利刃入肉与切割骨骼的声音接连响起,伴随着短促凄厉的惨嚎。腥臭的绿色浆液四处飞溅。
周辰本人则守在洞口,以防有漏网之鱼逃出。
不过片刻功夫,洞内的嘶吼声与挣扎动静便彻底平息。扶光剑化作流光飞回周辰身边,剑身光洁如新,不染滴血。
周辰迈步走入洞中,洞真灵目微光闪烁,扫视四周。洞内散落着一些偷盗来的金银细软、腊肉粮食,还有不少啃噬过的动物骨头,气味令人作呕。独脚鬼的尸体横陈在地,皆被剑气斩断要害,死得不能再死。
催动苦海神力,紫金色神火自掌心涌出,化作一片火焰,覆盖向那些独脚鬼的尸体以及洞内污秽之物。
神火至阳至刚,对这些阴秽之物效果显著。尸体与杂物迅速燃烧起来,发出“滋滋”声响,冒出带着恶臭的黑烟。很快,大部分尸骸便化为灰烬。
然而,当火焰灼烧到最初被枪击伤、后来又被周辰剑气斩杀的那只独脚鬼时。
其尸身大部分也在神火中化为飞灰,但在心脏位置,却有一颗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散发著柔和翠绿色光芒的珠子,在火焰中熠熠生辉,竟未被神火炼化!
周辰心中一动,挥手散去神火。那颗翠绿珠子便“叮”的一声,掉落在地面的灰烬之中,依旧光华流转。
他上前,小心地以神念探查,确认并无危险后,才伸手将其拾起。
珠子入手温润,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仔细感应,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不算庞大、却异常精纯平和的木属灵气,生机盎然,与独脚鬼那阴秽腥臭的外在截然不同。
“木灵珠?或是这些山精日久年深,吸纳山林木气,在体内凝结出的精华?”周辰若有所思。
万物有灵,即便是这等邪秽山精,若机缘巧合,长居灵秀山林,也可能在体内凝聚出与其本性相悖的纯净灵物,这或许便是物极必反、阴极阳生的一丝体现。
这珠子蕴含的精纯木气,倒是好东西。
周辰将其收入系统空间。再次检查山洞,确认再无遗漏与隐患后,便转身离开,趁著夜色,返回青林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