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岭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死寂而阴森。
周辰与九叔抵达岭下时,已是亥时三刻。夜风穿过荒岭上的枯树与乱石,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无数怨魂在低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杂着泥土与新土的腥气。
九叔取出罗盘,指针剧烈颤动着,指向岭上深处某个方向。他面色凝重:“阴气汇聚,怨煞冲天,此地果然已成养尸地。”
周辰运起苦海神力灌注双目,紫金色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视野顿时清晰许多,只见整片山岭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却绵密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死气与怨气交织而成。而山岭深处某个方位,那雾气尤其浓重,几乎凝成实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光在其中流转。
“九叔,那边。”周辰指向雾气最浓之处。
九叔顺着方向望去,点点头:“走,小心为上。”
两人收敛气息,施展身法,如两道轻烟般掠上山岭。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寒死气便越重,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偶尔可见散落的白骨与半朽的棺木碎片。
翻过一道土坡,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方圆约莫三十丈。山坳中央,赫然立著一座由青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高约三尺,直径丈许。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偶尔穿透乌云时,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干涸的血迹。
祭坛四周,插著九杆黑幡,幡面上同样绘著猩红的符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杆黑幡下,都堆著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
最令人心悸的是,祭坛周围密密麻麻站立着数十道僵硬的身影——全是行尸!它们大多衣衫破烂,面容腐烂或干瘪,双眼空洞,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命令。
而在这些普通行尸之中,混杂着五具格外高大的身影。它们穿着残破的清朝官服,面色青黑,獠牙外露,指甲乌黑尖长,正是跳僵!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群尸阵的最前方,左右各站着一具通体泛著暗铜色金属光泽的僵尸——铜甲尸!
铜甲尸的身躯如同青铜浇铸,关节活动时发出“嘎吱”的金属摩擦声。它们双目赤红,口中喷出淡淡的黑色尸气,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就远超跳僵。
“好大的手笔!”九叔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不仅是行尸,还有跳僵,更有两具铜甲尸这邪修到底想干什么?!”
周辰也感到一阵压力。普通行尸虽多,但威胁有限,他和九叔联手足以应对。五只跳僵已是不小的麻烦,而两具铜甲尸,更是足以让大多数修士望风而逃的恐怖存在。
“难怪能在县城内掀起如此风浪,”周辰沉声道,“有此祭坛汇聚阴气、操控群尸,又有铜甲尸压阵,寻常修士来了也是送死。”
两人正观察间,祭坛上方的空气忽然一阵扭曲,一个阴冷嘶哑、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凭空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林九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本座等候多时了。”
声音在山坳中回荡,却无法判断来源,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九叔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和孙连进这几日的调查,早已被对方察觉,今夜之行,根本就是对方设下的圈套!
“藏头露尾之辈!”九叔朗声喝道,同时朝周辰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迎战,“操控尸体,祸害百姓,天理难容!今日定要毁你祭坛,诛你本体!”
“哈哈哈”那声音怪笑起来,“就凭你们?正好作为血祭之礼,助本座炼!”
话音未落,祭坛周围的黑幡无风自动,幡面上的猩红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浓郁的灰黑色瘴气从祭坛底部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腐朽。
与此同时,那数十具行尸齐齐睁开空洞的双眼,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低吼,僵硬地转过身,朝着九叔和周辰所在的方向扑来!五只跳僵也动了,它们膝不弯曲,一跃便是丈许,速度远超行尸。
而那两具铜甲尸,则缓缓迈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赤红的眼睛锁定了九叔和周辰,杀意凛然。
“小心瘴气!”九叔低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黄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辟邪!”
数道黄符飞射而出,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淡金色的光幕,暂时阻隔了蔓延而来的灰黑瘴气。但那瘴气源源不绝,光幕迅速黯淡。
周辰早已运转苦海神力,紫金色光华在体表流转,将逼近的瘴气隔绝在外。他深吸一口气,天晶剑应念而出,化作三尺银锋握在掌中,剑身星光流转。
“九叔,我开路!”周辰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主动迎向扑来的尸群。
他并未立刻动用杀招,而是将白云剑法第一境“白云出岫”施展开来。剑光如云气初生,在身前三尺布下绵密的剑网。“云流”步法飘忽不定,在尸群中穿梭游走,天晶剑或挑或刺,精准地点在行尸的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
这些普通行尸虽数量众多,但行动迟缓,关节僵硬,在周辰精妙的剑法和迅捷的身法面前,几乎构不成威胁。剑光过处,一具具行尸头颅飞起,或是被洞穿要害,黑血喷溅,扑倒在地。
九叔紧随其后,他手持桃木剑,剑身已抹上朱砂鸡血,泛起赤红光芒。他并不与行尸过多纠缠,而是以精妙的步法避开扑击,桃木剑专刺行尸关节、脊柱等薄弱处,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同时,他不时抛出一张张“镇尸符”,符纸贴在行尸额头,便令其僵立不动。
两人配合默契,如两柄利刃切入尸群,所过之处,行尸纷纷倒地。
但真正的威胁,很快降临。
五只跳僵分成两拨,三只扑向周辰,两只冲向九叔。它们跳跃如飞,双臂平举,十指如钩,带起腥风阵阵,力量远超行尸。
周辰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藏拙。面对三只跳僵的合围,他身形陡然加速,“云流”步法催到极致,在方寸间连续三次转折,竟从三只跳僵的夹击中脱身而出,出现在其中一只跳僵的侧后方。
天晶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这只跳僵后颈——那是跳僵脊柱的连接处,防御相对薄弱。
“铛!”一声金铁交鸣,剑尖刺入寸许便被卡住。跳僵吃痛,怒吼转身,双臂横扫而来。
周辰抽剑后撤,避开这一扫,心中暗凛:跳僵的身体果然坚硬,即便是天晶剑,若非灌注足够神力,也难以一击致命。
他不再试探,苦海神力汹涌灌入剑身。天晶剑星光大盛,发出轻微的嗡鸣。周辰身随剑走,剑光陡然变得飘忽莫测,正是白云剑法第二境“白云苍狗”中的“云幻”!
一剑刺出,竟分化出三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分别袭向跳僵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跳僵本能地挥臂格挡,却只挡住了其中两道虚影。真正的天晶剑如毒蛇般穿过防御间隙,“噗嗤”一声,精准地刺入其眉心!
紫金色神力顺着剑尖爆发,跳僵浑身剧震,眼中红光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击得手,周辰毫不停留,身形再转,迎向另外两只扑来的跳僵。他将白云剑法与降龙十八掌的发力技巧结合,剑招刚柔并济,时而如云丝缠绕限制对方行动,时而如惊雷骤发猛攻要害。天晶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银光闪烁间,又一只跳僵被斩断脖颈,头颅滚落。
另一边,九叔面对两只跳僵的围攻,却是稳扎稳打。他脚踏八卦步,手中桃木剑或刺或挑,专攻跳僵关节、眼窝等脆弱处,同时不断抛出符箓干扰。他虽然无法像周辰那样迅速斩杀跳僵,但一时之间也稳稳拖住了两只。
然而,就在周辰即将解决第三只跳僵时,那两具一直按兵不动的铜甲尸,终于动了!
左侧那具铜甲尸低吼一声,双脚猛蹬地面,泥土炸开,它那沉重的身躯竟如炮弹般直冲九叔!速度之快,远超跳僵!
右侧那具则扑向周辰,它双臂张开,十指如钢钩,带起的腥风压得周围草木低伏。
九叔脸色一变,急忙后撤,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赤光暴涨,他全力一剑刺向扑来的铜甲尸心口。
“铛——!”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响彻山坳。桃木剑刺在铜甲尸心口,竟只刺入半寸便再难前进!铜甲尸受此一击,只是身形一顿,随即怒吼,右爪如电,抓向九叔面门!
九叔慌忙抽剑格挡,“嘭”的一声,连人带剑被震飞数步,气血翻涌,虎口崩裂。
“林师傅!”一声暴喝从山坳入口处传来。只见孙连进手持一杆乌黑的大枪,如猛虎般冲了进来!原来他安排好了接应的弟兄后,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赶了过来,正见到九叔遇险。
孙连进不愧是八极拳传人,兼修大枪,此刻情急之下,将全身劲力灌注枪身,一招“猛虎硬爬山”,大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那铜甲尸后心!
“噗!”枪尖刺中铜甲尸后背,竟发出如中败革的闷响,只刺入寸许!铜甲尸身躯一震,反手一爪拍在枪杆上。
“咔嚓!”精铁打造的枪杆竟被这一爪拍得弯曲!孙连进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双臂剧震,险些脱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嘴角已渗出血丝。
“孙师傅,缠住它!”九叔趁机调息,高声喝道。
孙连进咬牙点头,他知道自己绝非铜甲尸对手,但此刻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八极拳的发力法门运转全身,沉腰坐马,竟将那弯曲的大枪当作短棍使用,施展出八极拳中贴身短打的技法,不顾生死地缠向那铜甲尸。
另一侧,周辰也陷入了苦战。
扑向他的这具铜甲尸,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跳僵。它的爪子与天晶剑硬碰,竟能迸出火星,只在剑锋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周辰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大部分攻击落在铜甲尸身上,只能留下不深的伤口,而这些伤口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铜甲尸的攻击简单粗暴,却势大力沉,每一爪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威。周辰不敢硬接,只能凭借“云流”步法不断闪避,寻找机会。偶尔以“云崩”式聚力一点猛攻其关节、眼窝等相对薄弱处,但也收效有限。
激战之中,周辰眼角余光瞥见孙连进那边险象环生。孙连进虽勇猛,但实力差距太大,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九叔那边,虽然暂时摆脱了铜甲尸,却被剩下的行尸和两只跳僵围攻,也是左支右绌,难以抽身。
“不能拖下去了!”周辰心中发狠。他瞅准一个机会,拼着硬受铜甲尸一记爪风扫中左肩,剧痛传来,但他也趁机拉开了些许距离。
“孙师傅,引它过来!”周辰暴喝一声,同时将苦海中剩余的大半神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天晶剑!
孙连进虽不知周辰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还是拼尽全力,一记“贴山靠”撞在铜甲尸身上,将其撞得微微一晃,自己则借力朝周辰这边退来。
那铜甲尸被激怒,低吼着紧追不舍。
就在铜甲尸追至周辰身前两丈,孙连进刚刚错身避开的刹那——
周辰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复杂的剑招,只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神力,以及那一丝从白云剑法中领悟到的“高远、寂寞、纯粹”的剑意,尽数凝聚于这一剑之中。
他纵身跃起,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惊艳绝伦、却明显还有些滞涩的飞虹!这一剑,远未达到“天外飞仙”那“辉煌如闪电、迅急如光阴、天地光华黯然失色”的完美境界,甚至比不上“仙踪临尘”的圆融无碍,只是形似而神未至的半吊子。
但,这已是周辰此刻所能施展的、威力最大的一剑!
剑光如流星坠地,直刺铜甲尸眉心!
铜甲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胁,双臂交叉护在面前,周身铜色光泽大放。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声音。
天晶剑的剑尖,竟穿透了铜甲尸交叉的双臂,精准无比地刺入其眉心!剑身蕴含的紫金色神力,以及那一缕未成形的飞仙剑意,在铜甲尸颅内轰然爆发!
铜甲尸浑身剧震,交叉的双臂无力垂下。它眼中赤红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那坚逾精钢的身躯,从眉心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迅速蔓延全身。
“哗啦”
铜甲尸庞大的身躯,竟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化作无数铜色的碎片,轰然垮塌!只剩下一颗核桃大小、色泽暗淡的尸丹滚落在地。
周辰落地,踉跄几步,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这一剑几乎抽干了他的神力与精神,苦海近乎干涸,脑海中传来阵阵眩晕。
“小辰,小心!”九叔的惊呼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