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祁知慕声音忍不住轻颤。
秋知雁身形僵硬一瞬,狂乱的目光染上丝丝茫然,似乎在辨认他。
“…知慕?”
声音嘶哑,几乎不似人声。
“是我。”祁知慕向前一步:“母亲,你……”
话未说完,秋知雁突然抱头嘶吼。
魔阴身对神智的侵蚀正在加剧,面部表情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皮肤下的金色木质纹路越来越明显,有种即将破开血肉生长的趋势。
可即使如此……
即使意识近乎崩溃,她仍然牢牢站在原处,将身后的残垣护住。
祁知慕这才看见,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镜流。
她还活着,被保护得很好。
“啊——!”
秋知雁再次嘶吼,挥剑斩向虚空。
动作完全失去章法,一味疯狂劈砍,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祁知慕的心沉到了谷底,死握手中之剑。
战场上,云骑面对坠入魔阴身的同袍,只有一种处置方式。
断其丹腑。
可那是他的母亲,唯一亲人。
教他练剑的是她。
第一次上战场前,连夜为他传授实战经验,讲解丰饶孽物弱点的人是她。
父亲与姐姐战死后,陪伴他数百年的人,还是她。
“母亲……”祁知慕忍不住哽咽。
秋知雁突然停下动作,转向他。
那双混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用颤斗的剑艰难指向身后的镜流,又指了指祁知慕,最后——指向自己。
一次。
两次……
她在用残存的意识传递信息。
祁知慕无力闭眼。
秋知雁唇角微不可察地艰难扬起,有欣慰,恳求,更有担忧。
最后,面庞彻底被扭曲与痛苦占据,发出非人的哀嚎。
魔阴身的侵蚀到了最后阶段,属于人的部分将彻底消失。
祁知慕险些将剑柄捏碎,手臂从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
倏然,秋知雁举起手中之剑,带着疯狂冲向祁知慕。
他收起万般情绪,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噗!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声悄然响起。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
血色溢出祁知慕眼角,划落脸颊。
秋知雁缓缓抬头,眼中的狂乱开始褪去,渐渐浮现一丝明清。
“知慕…娘等到你回来了……”
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带着歉意。
“原谅娘的懦弱和…对你的残忍……”
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倒。
祁知慕双臂僵硬地接住母亲,抱着她跪倒在地,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天空还是血红色,罗睺的血肉自远处蠕动而来,伴随着星槎即将撤离前的引擎轰鸣声。
世界宛若只剩下怀里的重量,和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吾等云骑,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娘,您并不懦弱。
为一城一人战至最后,没有愧对云骑军的誓言。
没有丢祁家人的脸,更没有对孩儿残忍。
曾教我挥剑的你不会留在染血的土地,更不会成为孽物的养分。
“娘,知慕带你回家。”
镜流跟跄走来,双膝一弯溅起地面血迹,小手握住秋知雁逐渐冰冷的手掌,止不住眼泪。
几秒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祁知慕发现,镜流小臂缠着一枚无比熟悉的银月玉佩。
…那是他数百年前,送给母亲的护身玉。
祁知慕收起母亲的遗体,脸上再无一丝情绪。
一切悲伤可以留到战后,现在,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有职责要完成。
还有人要救。
更有孽物要杀。
不论每走一步,心口的疼痛是否就加深一分,都不能停止。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有些离别,也永远无法习惯。
有些仇恨,唯至死方休。
星空中,煞风将军的攻击还在继续,为幸存者保留最后的撤离信道。
众多无法维持阵型,载满幸存者的星槎在他的保护下,惊险逃离成为血腥炼狱的苍城。
祁知慕抱起镜流,御剑冲天。
……
“每一次克服死亡皆是无上喜乐,和他们一样,你的血肉微不足道,但你的痛苦或能取悦我。”
倏忽尖笑着,每一个字从不同头颅的嘴中说出,拼接成令人作呕的完整语句。
“腾骁,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杀死我?我很期待。”
腾骁悬浮空中,周身环绕着几乎实质化虚数能量风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怒火,只有平静。
可怕的平静。
那并非对一切无感的漠然,而是所有愤怒、悲痛、决绝被压缩后的极致。
他看了眼最后一艘撤出苍城的星槎,眼底金光迸发。
“用我自己。”
声音不大的四个字,穿透所有喧嚣。
倏忽笑声戛然而止,数千头颅同时皱眉,眼睛同时眯起。
这个反应出乎意料。
按照过往经验,腾骁应该展现出那种令人愉悦的暴怒,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而不是这样平静。
磅礴的虚数能量在腾骁身后汇聚,凝出一尊巨大幻影。
幻影手中巨刃燃起金色焰火自天搠下,直贯大地,
瞬息间,火焰便将倏忽身化的巨树焚烧殆尽。
金色火焰所到之处,血肉退散,孽物化为飞灰。
在极短的时间内,火焰不仅将倏忽的身躯焚毁。
更是将成为罗睺一部分的苍城仙舟一起,齐齐烧成灰烬。
那些被罗睺吞噬、化作痛苦面庞的人们,在最后一刻恢复了自由。
他们看向那道金色的幻影,眼中映出解脱。
“啊——!”
腾骁发出足以震裂山石的咆哮,背后巨大的金色幻影缩回体内,整个人化作金色流星——
轰!
流星霎息穿透罗睺,于漫无边际的宇宙星空中,将其斩灭。
倏忽貌似就这样消失了,如同死去。
可不论是腾骁还是煞风,脸上都没有任何喜意。
倏忽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可苍城…没了。
自罗睺吞噬苍城的那一刻起,任巡猎令使怒火滔天,都不得不面临投鼠忌器的局面。
第一时间斩灭妖星,则苍城馀下未死的人便会死在他们手中。
若不斩灭,同样会有无数人死去。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总要有人做出选择。
星空一片死寂。
祁知慕看着倏忽消失在那一击下,眼底同样只馀死寂。
终有一日,倏忽不会再有逃脱的机会。
他发誓。
为达成此生唯一愿景,孑然一身的他,已没有什么不可失去,没有什么代价不可付出。
……
想加更,但手冻僵冻得难受,买的加热鼠标垫还没到,羡慕北方有暖气。
所以可能会加更0-2章,也可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