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阶两侧,梅花开得正好。
阮梅行尸走肉般往下,眼前景色恍惚了一瞬。
梅枝摇曳,时光仿佛倒流回数百年前。
那时,也有过这样的冬日。
彼时的祁知慕年纪还小,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孩子都懂事、乖巧。
身怀十几种致命病毒,即便能够初步离开疗养舱,也还是无比虚弱。
可他却不在意,用稚嫩的声音说:
“虽然现在的我身体不好,但也有一些能够帮到姐姐的事可以做。”
祁知慕手里提着竹篓,站在梅树下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纯粹真切的笑。
“姐姐,这样的梅花完美符合采摘须求,对吗?”
他微微踮脚,指着梅树枝丫上绽放的寒梅。
她点头,少年便用竹刀将梅花小心翼翼采下。
少年话不多,却总在她需要时出现。
后来,少年病好了,也长高了些。
可以为她撑伞,可以为她托起梅树枝条……
一片梅花带着冷冽清香撞在脸颊,唤回阮梅思绪。
她回到竹屋,看着陌生却又熟悉的设备,过往的画面再度重现。
不止一次,她做研究忘了时间,少年都会安静等在实验室外,备好温热的点心和清茶。
她皱眉思索时,少年会默默整理好散落的数据纸,动作非常轻,生怕惊扰她的思绪。
进入后院,沥水用的簸箕悬在竹墙上。
有一年她忘记时间,从实验室走出时,发现少年已将用于制作糕点的梅花采摘完毕。
“…我看姐姐迟迟没有结束研究,就擅自去摘了一些梅花回来,您看品质过关吗。”
说得简单,阮梅却看见他手上细小的划痕。
十岁都未满的少年身高不够,手工采摘梅花难免伤到。
她点头说可以,然后问他疼不疼。
少年摇摇头,将竹篓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又去了梅林。
如今回想,祁知慕的陪伴始终细致,温润无声,悄然渗入岁月中,叫人下意识忽略。
从前,她只感受与接收过亲人的爱。
少年的爱和所有人都不同,直到将他收做学生,依然陌生。
可她…却并未尝试去理解与解析,认为没有意义,没有必要。
太过投入对执念的追逐,将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错过太多本身温暖的瞬间。
总是默默跟在身后的少年早就一无所有,将她视作唯一的光。
少年从小到大都对她躬敬,克制,从不会惹她生气。
然而,一切苦果的种子,于那日的醉酒悄然埋下。
循着记忆中的痕迹,阮梅指尖抚摸簸箕边缘,与过去的身影重合。
手指停留在某处,就好似被祁知慕的手掌复盖,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暖意。
“呵……”
阮梅失落地收回手,眼底闪过自嘲。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才懂得珍贵。
就象那年他摘下的梅花,永远不会再开在同一枝头。
但她终究要走下去。
哪怕前方黑夜漫长无际,哪怕尽头没有重逢。
因为——这是她欠阿慕的债。
所以,也是她必须选择的路。
……
无人之地,夜色降临。
一座庄园的地下实验室中。
实验室的屏幕上,数据螺旋制成的层层几何花纹在戏声中变换、舒展、流动。
将花纹层层剥去后,是阮梅万般呵护、小心制作的秘密。
那是她阖眼的父亲与母亲,二者冰冷如沉睡般的面容。
注视父母面容许久,阮梅关掉戏剧,重新将一切藏起。
最后,关停自己制作的那具祁知慕人偶。
从这一刻起,她愈对已有的生命法则置若罔闻。
越这样做,进展就愈加迅速。
她完全不在乎公式,接着漠视了生命的意义,只去观察、用双手揣摩,将数据握在手里感受。
接着,就编篡出新的物种规律。
实验室中,那些蕨类植物与花愈发生长地茂盛。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几乎占据所有空间。
花叶开合的缝隙中,透出父母清冷而素净的、由数据汇聚而成的面庞。
不知多少个年月过去,在沉睡的‘父母’即将睁开双眼的刹那前——
阮梅几乎摧毁了整个无人之地原本的物种衍变规律,但……
她仍在向所追寻的目标前进。
又是不知多少个年月。
她从研究中抬起头,望向星空所在的方向。
智识星神的瞥视,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博识尊……”
阮梅向他发问,然而得到的,只有他的无声静默。
阮梅似乎明白了什么,并未在意。
在此之后,她的性情愈发寡淡,也对研究愈发沉浸。
她只研究生命的本质。
更多样的生命在她的拟造下出现。
一些燃烧的生命变成流动的火,在她脚下匍匐、穿梭,有时她感到她即是火本身。
一些流动的生命化作液体的光芒,在她纤细的手腕旁流转,有时她感到她即是光本身。
部分知识拟造的生命试图发展出自己的思维、意识与情感。
它们有时聒噪地哭泣、欢笑或哀嚎,这些都融入了她的躯体。
但她无法感受它们。
生命存在的时间终究短暂,它们扑朔着转瞬即逝,唯有她的实验一直在继续。
有时,她随手的研究总会撼动宇宙流通的生物学体系。
她的创造,已超越有机生命尺度的经验与想象。
她一直在突破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只为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终点。
世间宅紫嫣红,总令人眼花缭乱,唯有抵达那个终点,才能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无论生命的本质是否存在唯一的真理,都无关紧要。
她再没什么可失去的,却有必须要寻求的。
徜若能够将生命培育、重组、再现……
便能解剖记忆、调控均衡,解构纯美,再现不朽……
届时,她或将理解生命的本质,触碰概念,抵达真正寻求的终点,找回一切。
不远处的垃圾桶中,堆满了信件。
阮梅拿起桌上那封诡异出现的、来自天才俱乐部的连络函。
沉思片刻,没有再将之丢进垃圾桶。
一抹诡异甚至病态的笑容,从她寡淡的脸上缓缓浮现。
“即使宇宙湮灭、重启,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我的…阿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