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仍晴朗。
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前后脚抵达梅林。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目光便同时凝固在祁知慕墓碑旁那道熟悉人影上。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雪地里,倚着石碑双眼半阖。
“阿阮?”
“是她……”
馀清涂于与黑天鹅脸上,齐齐露出无比意外的表情。
这抹意外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化作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复杂目光里,掺着一抹总算看到正主出现的释然。
只是不曾想,这一等就是数百年。
两人缓缓靠近。
阮梅纤长睫毛与垂落的青丝表面,凝着层浅白薄霜。
显然,她在这里待了至少一夜。
昨夜无雪,否则她身上早该覆满厚厚积雪。
此刻的她一动不动,眼眸灰黯无光,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若非还能从她身上感知到生命的气息,馀清涂与黑天鹅几乎要以为,她也随祁知慕去了。
孤寂笼罩着周围,将她们隔成两个世界。
对于二人的到来,阮梅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
“祁知慕的馀生,你知道了多少?”馀清涂上前,没头没尾问了句。
她笃定阮梅百分之百能听懂。
果不其然。
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阮梅身体的某个开关仿佛被触动。
睫毛上的薄霜轻轻一颤,死寂的目光僵硬转动,落向馀清涂。
“他剥离了自己的记忆……”阮梅声音沙哑,几乎只剩气音。
馀清涂与黑天鹅对视一眼。
后者也不废话,更不拖沓,将早准备好几百年的忆泡抛向阮梅。
“祁先生去世前度过的最后时光,全在里面。”
她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将记忆交予阮梅,自是怀着私心。
其中最直接,莫过于想亲眼看到阮梅后悔的模样。
但…已经提前看到了。
那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唇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望着阮梅此刻的模样,黑天鹅心中并无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泛起一丝淡淡伤感。
也许是因为知道,祁先生从未恨过他的老师吧……
他的温柔,直至生命尽头依旧如初。
阮梅伸手捧住飘来的忆泡,抵住额头。
一幕幕记忆画面朝脑海涌去,一声声熟悉的声音,稍稍为冰封的心脏带来一丝温度。
她看见祁知慕为少女讲述夫妻即将永别的短故事。
了解他对故事的解读方向,也终于明白,他为何选择孤身离去。
是自己——亲手碾碎了祁知慕对尘世的留恋,推他入虚无阴影。
命运弄人,那一天,恰好是馀清涂前来探望她的日子。
那天,自己说:我没有做错,又何来后悔一说?
如今回首,字字如刀,却再也无法收回。
就如同当年那些掷向祁知慕的、尤如最终判决的话语一样。
一切因果皆由自身酿成,如今这灼心焚骨之痛,也只能由自身品尝。
可这痛,远不及她施加于祁知慕的分毫。
她看见祁知慕对克拉丽丝说,从未怨恨过命运不公。
她听见祁知慕说,遇到老师得到救赎,是不公命运予以他的报偿。
可是…祁知慕活成他想要的模样了吗。
她不知道。
阮梅陷入茫然。
阿慕的一生总在被推动,那次唯一的主动,换来的却是出师宣告,一场永别。
他忘记了16岁到18岁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感。
可意识深处、灵魂深处,又怎能轻易抹去?
所以,他还是创作了那首词曲相融的歌。
阿慕在孤独等待她回首。
111年内,她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回头。
可她没有。
他尘封了三年的深情未曾说出口,她有111年时间驱逐他的绝望与哀愁,不姑负他的守候。
可她没有。
阿慕早已伤到肝肠寸断,只能以酒麻痹,将执念寄托明月遥问一句知否。
可她一无所知,只身远走,从未回头。
他叹情深她却不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虚有。
不知多少个深秋,阿慕一直都在盼着她回首。
他始终没有开口,困于深渊,最终不再眷恋尘世,选择无声告别。
过去化作魔咒,他与她形同陌路,多年依旧,等不来一次回眸。
纵使灼酒千杯入喉,也已无济于事。
“这一生蓦然回首,生死等侯,君可愿相守……”
“叹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轻唱着祁知慕曾唱过的词句,阮梅再一次湿了眼框。
她如何不知,这是阿慕即便失去那些记忆,也无法彻底消磨的愿景。
他盼望等来一次回眸,等来一生的相守,等来彼此情深自知,同爱携手。
可是……
他没有等到。
至死,都没有。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为什么当年明明不生气,却偏要冷言赶他离去?
为什么阿慕都那样哀求,却依旧不曾心软半分?
阮梅惨然一笑。
不过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对双亲的姑负,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妄想缝补那段残缺的过去。
仅此而已。
为了缝补过去,永远失去未来。
她应得,她活该。
她看着祁知慕身体状态日渐衰弱,看着他最后一次为自己采摘梅花酿酒。
看着他想起梅渍黄豆糕的做法,最后一次将它做出来,留给未来的自己。
看着他同克拉丽丝无声告别,同龙晶无憾永别。
他说自己没有留下遗撼,所以才不留恋尘世。
不是的…而是他深知遗撼已无法弥补。
短生种与长生种不一样。
于长生种而言,百年不过一瞬,于短生种,却是一生。
阿慕等了111年。
他等了一生,他不会再等了。
他为自己选好日子,安排好后事,只想孤身离开,不愿任何人因他的离去而悲伤。
但生命的最后一程,却有了一个深爱着他的人,为他送别。
只是那人并非自己。
终于,阮梅看到了祁知慕离去前的最后一刻。
“只怜悲喜君不见,只叹情缘各两边。”
“朔风卷雪吹花落,过往纷纷乱心弦。”
“道不尽万语千言,唯剩记忆空缱绻。”
“终是孤梅遍寒岁,寻不回当时少年……”
忆泡化作光点消散,阮梅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无济于事。
她的阿慕…从未恨过她。
阮梅无力跪坐在石碑旁,垂首低喃。
“为什么要对这样伤害你的老师,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