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丽丝偏过头,发现他脸上竟罕见的挂着茫然。
她不免意外,静静等待。
半晌,祁知慕方才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也许不存在标准的理解方向。”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我觉得: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走出迷宫,而是在迂回中,收集那些值得铭记的瞬间。”
“在一切终将逝去的必然中,记忆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也是人们面对虚无时最温柔的抵抗。”
克拉丽丝若有所思。
祁先生给出的回答,她觉得不适合自己。
大概是因为…祁先生的理解更偏向悲观?
当生命逝去,被带走的记忆不也等同逝去了么?
不还是一无所有?
“不用太过纠结,有些问题本就存在多种解法。”
“生命终将走向死亡,途中要走什么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为你讲一则短故事吧,那是我在一本书里偶然看到的。”
祁知慕稍作回忆,娓娓道:
“一对年轻夫妇即将面临离别,丈夫罹患绝症,命不久矣。”
“在死去前,他将一根亲手编织的手炼交给妻子,说——”
“我死后,就由它伴你一生吧,当你因为它想起我时,我便因你又活了一次。”
“好浪漫的故事……”克拉丽丝感慨。
“浪漫是一种解读方向,而我的解读方向…是残忍。”
祁知慕如此说道。
“…残、残忍?”克拉丽丝一脸意外。
“人死后,自身一切都不会剩下,唯独记忆不在此列,因为,你或许还存在于别人的记忆中。”
祁知慕语气很轻,带着空幽。
“唔…有什么不对么?”克拉丽丝不解。
祁知慕轻声道:“逝者归于尘土,生者终需告别过去看向前方,丈夫赠予妻子手炼本身没有问题,但——”
“他那句话,却无意中将妻子囚禁在过去的记忆,手炼也就成了枷锁。”
“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让最爱的人放不下自己?”
“放下与否是生者的权利,而非由将死者左右。”
“丈夫放下一切,让妻子不要活在过去的记忆中,或许才是走前留给她的深情与爱意。”
…这就是祁先生的解读方向……
克拉丽丝嘴唇微动,总觉得他话音落下后,一缕哀伤悄然融入了氛围中。
她觉得,祁先生有些…悲观主义?
是因为学医的缘故吗?
每次救治重症病人,都要抱着最坏结果会发生的心态,倾尽全力将生命拽出冥河。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般看待万物的心态…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像冬日暖阳般温柔的祁先生怎会是悲观主义者。
“可是…让妻子放下自己是否也很残忍,毕竟他们都是深爱彼此的啊……”
“微笑保持沉默,或简单告别,就不会残忍。”
“面临生离死别,对人世还有眷恋的生命想做到如此豁达,恐怕很难。”克拉丽丝感慨道。
“呵呵…这就是选择,谁都要面临。”
祁知慕笑笑,接住那辆撞入怀里的小橘,轻挠它的下巴。
“而这也是意义所在,看生命倾向赋予何种意义。”
这番话,听得克拉丽丝心底闪过复杂。
“…祁先生,如果我即将死去,你愿意尽可能记住我么?”
“自然愿意。”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
此情此景,若被她的同学看见,怕不是会惊掉下巴。
那个历来不与人交朋友,和被孤立没差的乖僻家伙,竟也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祁知慕无奈一笑:“因为克拉丽丝为人踏实,坚毅,孝顺,懂得感恩,唔…还很可爱,美丽大方。”
最后一句话是临时想到,加之去的。
相较于品格,兴许少女更喜欢被人夸可爱、美丽、为人落落大方。
瞧见少女脸蛋微红,祁知慕知道自己夸对了。
“…如果换祁先生…算了,没什么。”
克拉丽丝意识到这么问不妥,忍住好奇心,立刻打消念头。
不能用别人的生死,来搭配如果二字。
“你是想问如果我快死去,是否想被别人、某些人、或是某个人记住,对吧?”
“…还是被祁先生看出来了…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
“无礼倒是谈不上,我刚才说的那个短故事,解读方向就是答案。”
“…噢……”
克拉丽丝并未听出祁知慕语气中的淡淡怅然,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表情错愕。
祁先生明明就坐在自己旁边,可为什么医疗室内,有着好几个他的虚影?
并且,她能看懂虚影们正在做什么。
“祁先生…你…你……”
“怎么了?”祁知慕疑惑。
克拉丽丝欲言又止。
尤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自己看见的幻影说出,而是低声询问。
“为了治愈我母亲的失忆症,你…一直都是自己当实验者么?”
“…丫头,你——”
祁知慕轻怔,下意识想要否认。
可对上那双如星空般璀灿的微颤眸子,变相承认。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祁先生是从不交际的家里蹲呀,从来没见你离开这片深山,哪里来的志愿者…?”
克拉丽丝露出略有些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偏头,错开祁知慕的注视。
她怕即将湿润的双眼藏不住。
不是那样的…而是…我亲眼看见了啊,祁先生……
哪怕她不懂医术,也清楚每例被攻克的疑难杂症,都少不了医者与临床志愿者的巨大心血与付出。
祁先生却一人包揽了所有!
克拉丽丝更清楚,临床试验历来伴随风险。
尤其是记忆相关病症,万一出现意外,祁先生的记忆也会出现问题。
自己承他的恩惠,已多到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