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第二十一天,午后。
卫生室里飘着药材的苦香。
苏晨正在收拾上午晾晒的药材,一根根检查干燥程度,合格的放进药柜,没干透的继续摊开。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很乱,很重,在土路上奔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惊慌的叫喊。
“苏大夫!苏大夫在吗?!”
“快!快让开!”
门被猛地推开,四个年轻汉子抬着一个人冲进来。
抬人的是三队的社员,苏晨都认识——张柱子、李铁蛋、王二狗、赵小军,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
但现在他们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惊恐。
被抬的人浑身是血。
左腿从膝盖往下血肉模糊,裤腿被撕成了布条,混著泥土和血水粘在腿上。
伤口处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皮肉翻卷,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滴在地上,一路从门外滴到屋里。
是周卫国。
那个主动要求去一队、说要“在最艰苦的地方锻炼”的知青。
半个月不见,他晒黑了很多,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些。
但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嘴唇咬出了血,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大夫!快看看卫国!”张柱子声音都变了调。
“他被拖拉机卷进去了!”
苏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几步冲到跟前。
蹲下身,眼睛快速扫过伤口。
左小腿中部到脚踝,开放性骨折,胫腓骨都断了,断端刺破皮肤露在外面。
肌肉和韧带被绞得一团糟,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结构。
出血严重,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
最要命的是,有一截动脉可能破了——血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暗红色,带着脉搏的节奏。
在苏晨的气机感知中感受到了周卫国的气在迅速的流逝。
如果不加以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时候的事?”苏晨问,声音很稳。
“就、就刚才!”李铁蛋急得语无伦次。
“我们在三队东头那块地,拖拉机耕地,周知青在后面跟着”
“不知道咋回事,他突然就滑倒了,腿卷到犁刀下面我们赶紧停机,可、可已经”
“别说了,把他抬到查体床上。 ”苏晨打断他。
苏晨转头进去,拿出了银针包、止血粉、绷带、消毒酒精、剪刀。
他先抓起一把止血粉,直接撒在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瞬间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但出血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点。
不够。
但是,苏晨的感知中,周卫国的气机流失丝毫未减。
苏辰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必须进一步的采取措施。
不然的话,这个周卫国只怕是性命难保。
苏晨打开银针包,抽出最长最粗的几根针。
感知著周卫国的气机,手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几根银针已经扎在周卫国左腿的几个穴位上——血海、梁丘、足三里、三阴交。
这三个穴位正是那些流失的气机的通路。
针尖入肉的瞬间,周卫国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而在苏晨的感知中,那正流失的气机也大大减缓。
在外人看来,是效果立竿见影。
涌出的血明显变慢了,从“涌”变成了“渗”。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张柱子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细长的银针扎在血淋淋的腿上,看着血真的慢慢止住了。
苏晨没停。
他一边保持手下施针的力道,一边快速检查周卫国的全身状况。
脸色苍白,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脉搏快而弱,心率至少一百二以上,呼吸急促,有休克的早期症状。
“他必须马上送县医院手术。”
“这伤我这儿处理不了,只能暂时止血。”
“拖久了,腿保不住,命都可能丢。”
“那、那咋送?”王二狗问。
“用拖拉机。”
“铺上最厚的草垫子,找几个人扶著,记住针绝对不能掉。”
“你们谁跑得快,去通知大队长和书记。”
“我去通知大队长!”赵小军转身就跑。
剩下张柱子和李铁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周卫国,又看看苏晨,手足无措。
“你们俩,去找拖拉机,铺草垫子。要快。”
两人点点头,也跑了。
屋里只剩下苏晨,还有躺在地上的周卫国。
周卫国意识还清醒,但疼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虚弱的睁开眼,看着苏晨,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痛苦。
“苏、苏大夫,救我!”
“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
“你的腿能不能保住,得看县医院的大夫。”
“我现在做的,只是给你争取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检查伤口。
银针止血的效果不错,但撑不了太久。
这种开放性骨折伴大血管损伤,必须尽快手术清创、固定、修复血管。
拖过六小时,感染风险急剧上升。
拖过十二小时,肢体缺血,截肢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坚持住。”
“你能主动要求去一队,能在地里干这么多天,说明你是个硬骨头。”
“现在这点事,扛得住。”
周卫国满眼乞求的点点头。
苏晨拿着被子和张柱子、李铁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周卫国移到被子上。
周卫国被移到被子上,苏晨用剪刀剪开他左腿剩余的裤腿,露出完整的伤口。
伤口比他想象的还严重,除了骨折,还有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和撕脱伤。
他用消毒酒精简单清洗了伤口周围,然后敷上更多的止血粉。
做完这些,外面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张柱子跑进来:“苏大夫,车准备好了!草垫子铺了三层!”
“走。”苏晨说。
四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被子四角,把周卫国抬出卫生室。
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见动静赶来的社员。看见周卫国的惨状,都倒吸一口凉气。
“让开!都让开!”张柱子喊。
人群让出一条路。
拖拉机停在卫生室门口,车斗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又铺了草垫子。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周卫国抬上车斗,让他平躺。
苏晨跳上车斗,对张柱子说:“你跟我去。李铁蛋,你去告诉大队长,我们直接去县医院了,让他派人去公社报备。”
“告诉大队长一声,让他将赵语嫣叫来,临时顶替我一会儿!”
“知道!”
赵语嫣虽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医术,但是从最开始控制疫情到现在一直跟在苏辰旁边。
苏晨闲暇的时候也会和赵语嫣聊起一些简单疾病的治疗。
所以,苏晨才会让旁边的社员通知大队长让赵语嫣临时来顶一会儿。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地响,冒着黑烟。
苏晨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按在周卫国左腿的穴位上,保持银针的刺激效果。
车开得不快,但土路颠簸,每颠一下,周卫国就疼得一颤。
“坚持住,很快就到。”
周卫国闭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没再哼出声。
拖拉机驶出屯子,上了通往县里的土路。
路况更差,颠簸得更厉害。
苏晨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稳住周卫国的身体,同时还要维持银针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