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带着行李,坐在牛车上。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赶车的是同村的周三叔,五十来岁,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发亮,笑起来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
他是屯里赶车的好把式,上次送苏晨去县城的就是他。
“晨子,这回学得咋样?”周三叔挥了挥鞭子,没真往牛身上打,就是个架势。
“学了不少。”
苏晨坐在车板上,背靠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一只木箱,身体随着牛车的节奏轻轻摇晃。
麻袋里装的是培训结业时县医院发的医疗物资,木箱则是王国梁院长额外批给他的一些基础器械。
“那敢情好!”
周三叔咧开嘴笑道:“这下咱们屯可方便了。”
“你是不知道,去年冬天我家那小崽子发烧,半夜抱去公社卫生院,二十多里地啊!”
“差点没把我这老骨头折腾散架。”
“往后好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走几步就到卫生室。”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烟袋锅,捻了点烟丝按上,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烟雾。
“你孙子多大了?”苏晨随口问。
“四岁半,皮得很!”
周三叔说起孙子,眼睛都亮了。
“小名叫铁蛋,可能吃了,一顿能吃一大碗糊糊。”
“机灵,学话快,他娘教他数数,一晚上能从一数到十”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
从孙子学走路说到第一次喊爷爷。
从夏天光屁股下河说到冬天围着火炉听故事。
话语里满是寻常百姓家的满足和疼爱。
苏晨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牛车慢悠悠地颠簸著,路两旁是刚刚翻过的黑土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种慢节奏,这种家长里短的闲聊,让苏晨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前世那些记忆碎片般闪过。
地铁里拥挤的人潮。
电脑屏幕上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
深夜加班后空荡荡的办公楼。
还有那种时刻紧绷、生怕掉队的焦虑感。
那种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人被裹挟著往前冲,来不及喘息,来不及感受。
而现在,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听着周三叔念叨孙子的趣事,看着田野里不慌不忙的春耕,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生活”本身的质感,慢慢浸润过来。
“晨子,我看你怎么比来时候带的东西还多?”周三叔好奇地瞥了一眼车上的东西。
“是的,三叔。”
“这里面是一些西药,退烧的、消炎的、止疼的。”
“还有些家伙什儿。”
“听诊器,打针用的注射器,缝伤口的针线,消毒用的药水。”
都是为了即将创建的卫生室准备的。
“哎哟,这可都是稀罕物件!”周三叔咂咂嘴。
苏晨心里清楚周叔说的没错。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基础的西药和器械,关键时刻能救急。
下午三点多,牛车拐进了十里屯的土路。
远远的,就看见屯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影。
是赵语嫣。
她看见牛车,朝这边挥了挥手。
周三叔“吁”了一声,让牛车慢下来,扭头朝苏晨挤挤眼:“赵知青等你呢。”
苏晨从车上跳下来,赵语嫣已经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等我呢!”
听闻此言,赵语嫣俏脸一红。
“没有,刚吃完饭出来散步,恰巧碰上了!”赵语嫣红著脸解释说道。
苏晨看着对方那慌乱的样子,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赵语嫣察觉对方满眼笑意的看着自己,心中一阵躁动,犹如小鹿乱撞一般。
为避免尴尬,赵语嫣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他身后车板上的麻袋和木箱上。
“这么多东西?”
“嗯,县里医院支援的,还有一些是培训结业发的。”苏晨说著,开始解绑麻袋的绳子。
周三叔帮着把东西搬下车,拍拍手上的灰:“行了,东西送到,我回去了。晨子,有啥事吱声啊。”
“谢谢三叔。”
“谢啥,顺路的事儿。”
周三叔摆摆手,赶着牛车往自家方向去了。
赵语嫣看着地上那几个麻袋和木箱,问道:“都是些什么?”
“打开看看。”苏晨蹲下身,先打开木箱。
里面用软布衬著,整齐地摆着几样器械。
一个崭新的听诊器,铝制听筒擦得锃亮。
一盒注射器,针头都用油纸包著。
缝合用的弯针和羊肠线。
几瓶碘酊和酒精,玻璃瓶上的标签清晰可见。
再打开麻袋,里面是一盒盒用纸壳分装的西药:阿司匹林片、磺胺嘧啶片、土霉素片,还有一些纱布、绷带和脱脂棉。
“这么多”
赵语嫣蹲下来,小心地拿起听诊器,“这个怎么用?”
“听心肺音的。”苏晨接过,把耳塞递给她,“试试?”
赵语嫣戴上听诊器,苏晨把听头按在自己胸口。
她听了一会儿,眼睛睁大了:“真的能听到心跳!扑通扑通的,好清楚!”
“嗯,比光靠把脉判断心肺情况更直观。”
两人正说著,赵长征从屯子里大步走过来,看见地上的东西,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
“王院长批的,说支援咱们屯卫生室建设。”苏晨说。
“王院长够意思!”
三个人把东西搬进卫生室。
卫生室里有几个陈旧的柜子。
虽然陈旧但是却打扫的干干净净。
“就是前阵子从仓库里翻出的一个橱柜,你先用着,若是不合适重新定做!”
“已经很好了,大队长!”
苏晨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标签朝外,一目了然。
赵长征看着焕然一新的卫生室,满意地点点头:“这下齐活了。”
“咱这卫生室,不比公社卫生院差!”
收拾得差不多时,听见牛车回村声音的苏传江和林翠花也来了。
林翠花看着满柜子的药品器械,有些手足无措:“这些你都会使?”
“培训时都学过。”
苏晨打开器械柜,拿出听诊器,“娘,您坐,我给您听听。”
林翠花半信半疑地坐下。
苏晨戴上听诊器,听头在她胸前背后听了几个位置。
然后说:“心肺音清晰,就是呼吸稍微有点浅,平时别总憋着气干活。”
“这都能听出来?”林翠花惊讶。
苏传江没说话,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西药柜,又看了看器械柜。
拿起烟袋,默默的抽了两口!
虽然未曾开口,但是看着苏晨的目光却是满眼的自豪!
天色渐暗,赵长征和林翠花他们都回去了。
赵语嫣帮着打扫完卫生,也要回知青点。
“苏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天色晚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暮色四合,屯子里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光。
赵语嫣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培训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苏晨摇头,“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赵语嫣笑了笑,“那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