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鸡叫第三遍。
十里屯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村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土路上,四辆自行车正朝这边骑来。
打头的是公社主任韩新立,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解放帽。
后面跟着公安特派员老李和两个年轻公安,都穿着制服,大檐帽下的表情严肃。
这支队伍直奔大队部而去。
自行车在离大队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老韩下了车,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树上。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
值班的赵长征快步迎上去,敬了个礼:“韩主任,几位公安同志你好。”
老韩点点头,没说话。
他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大队部土坯房,院子里的药灶,晾在架子上的药罐,还有远处地里已经开始干活的社员。
然后他才开口:“赵大队长,人都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
“在知青院,派人看着。”
“好。”
老韩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情况公社都了解了。刘伟违反防疫规定,私自串屯,造成疫情扩散到柳树屯,影响很坏。
“公社党委开了会,决定严肃处理。”
“处理意见两条。”
“第一,立即由公安介入,控制嫌疑人,立案调查。”
“第二,十里屯大队要就管教不严的问题,向公社做深刻检讨。”
赵长征立正:“是,我们接受公社的处理决定。”
老韩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赵大队长,你们屯疫情控制得好,本来是功劳。”
“可出了这种事功过不能相抵。”
“你要理解。”
“我理解。”
“是我的责任,我没管好人。”
老韩没再说什么,转向公安特派员老李:“李同志,你们按程序办吧。”
老李敬了个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赵大队长,这是公社的决定文件和公安的立案手续,你看一下。”
赵长征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文件很正式,抬头是红旗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
下面列著刘伟的姓名、年龄、知青身份,以及“涉嫌破坏生产秩序”的案由。
他看完,递给刘宏源。
刘宏源看得仔细些,看完点点头,脸色更凝重了。
“麻烦你们带我们去找刘伟。”
一行人朝知青院走去。
因为那几个公安同志都是穿着制服,所以一进屯子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走到知青院门口时,后面已经跟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
“人在里面?”韩主任问道。
“在。”赵长征说。
老韩点点头,对老李说:“公安同志,你们办吧。”
老李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刘伟同志,请出来一下。”
屋里没动静。
老李又敲了一遍,声音提高:“刘伟同志,我是公社公安特派员李卫国。请你出来配合调查。”
还是没动静。
老李皱了皱眉,看向赵长征。
赵长征上前一步,声音很冷:“刘伟,出来。别让领导等。”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伟站在门口,穿着衣服,但扣子扣错了两个。
他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看见公社领导,看见公安,他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才没摔倒。
“刘伟同志,”老李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根据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决定,现对你立案调查。”
“请你配合。”
刘伟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的红章,眼睛瞪得老大。
“立立案?”
“为、为什么立案?”
“我我犯什么法了?”
“你违反防疫规定,私自串屯,造成疫情扩散,严重影响春耕生产。”
“经公社党委研究,认定你的行为涉嫌破坏生产秩序,决定由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破坏生产秩序”
“韩主任!李特派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刘伟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说道。
“韩主任!”
“我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
“我写检查!”
“我认罚!”
“扣我工分!”
“让我干什么都行!”
“别抓我别立案”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凄厉。
院里静得可怕。
只有刘伟的哭声和抽噎声。
老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刘伟起来。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
“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起来!”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刘伟被他吼得一哆嗦,但还是没动。
他眼睛在人群里扫视,突然看见了站在知青队伍里的赵语嫣。
“语嫣!”
“语嫣!你帮我说句话!”
“你帮帮我!”
赵语嫣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刘伟同志,请起来配合调查。”
刘伟看赵语嫣不回应,又看向其他知青:“你们你们帮我说句话啊!”
“咱们都是一个知青点的!”
“孙明!李建军!你们说句话啊!”
被点名的两个男知青低下头,不敢看他。
其他知青也都别过脸,或看向地面,或看向别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刘伟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张张回避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好”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变了。
从哀求变成了怨恨。
他抬起手,先指向赵语嫣:“赵语嫣!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整天围着苏晨转,要不是你看不起我,我会去找孙霞吗?”
“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赵语嫣没想到人会无耻到这种程度,气得脸通红的说道:“你胡说!”
“我胡说?”刘伟疯狗一般的说道。
“你就是看上苏晨了!”
院里“嗡”的一声,议论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