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完了孙明的讲述,才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赵语嫣虽然有些讨厌刘伟这个人,但是毕竟没有深仇大恨。
真要是在知青院里出了人命,那麻烦就大了。
对苏晨,对大队,甚至对整个知青点的管理,都是大问题。
她看向苏晨。
苏晨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刘伟的名字时,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寒意。
那次刘伟在县城所做的事,苏晨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虽然苏晨不太愿意救刘伟,但是职责所在。
自己绝对不能推脱,让别人留下话柄。
孙明描述的“高烧不退、咳嗽剧烈、胸闷喘息”,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在他脑中瞬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判断。
流感入里,热毒壅肺,已有肺炎迹象,且病势凶急。
病情危急,容不得耽搁。
“走,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往知青院方向走。
孙明赶紧跟上。
路上,苏晨一边走一边快速询问:“除了发烧咳嗽胸闷,还有别的吗?”
“咳出来的痰什么颜色?”
“精神怎么样?”
“有没有说胡话?”
孙明努力回想:“痰好像是黄的,有点稠。”
“ 一发热精神状态就差一些,等烧退了之后就精神略微改善。”
“倒是没有说胡话。”
苏晨心里有了更进一步的判断。
热象明显,痰热壅肺,神志已受影响。
他脚下不停,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思考用药方案。
基础方肯定要调整,要加大清热化痰、宣肺平喘的力度,还要考虑护住心脉,防止心衰
至于刘伟这个人
苏晨眼神微冷。
救,是肯定要救的。
这是他的职责。
但怎么救,用什么样的方子救,这里面的分寸,就由他把握了。
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是无底线的以德报怨。
而苏晨本人也并不是一个烂好人。
无论苏晨再怎么好脾气,面对一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三人匆匆来到知青院,知青院里那股浑浊的气味更重了。
除了汗味、霉味,现在又混进一股浓烈的、带着病气的腥甜味。
还有隐隐的、像是痰液腐败的微臭。
苏晨一进门,眉头就皱紧了。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刘伟的铺位。
赵语嫣跟在他身后,下意识捂了捂鼻子,但很快放下手。
刘伟蜷在炕角,被子胡乱堆在身上,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和惨白的脸颊边。
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微微张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吱、吱”声,像破旧的风箱。
时不时的传来一声咳嗽声。
听见有人进来的刘伟并没有关注,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心情关注这些了。
这两天的发烧极大的消耗了他的精力。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刘伟,醒醒,快看我把谁带来了!”
听到孙明叫自己的刘伟才满脸疲惫的睁开眼睛。
“苏辰这几天开的药非常管用,队里好多人都退烧了!”
“我看看你病的严重,就把苏晨叫来了,给你看看!”
听闻孙明此言,刘伟转头向外看去,正好看到了苏晨投来的目光。
看到苏晨,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求助。
但眼底深处还有一丝顽固的、不肯低头的抗拒和怨毒。
苏晨在炕沿边站定,没立刻动手,先看了看刘伟的脸色、呼吸状态,又扫了一眼炕头地上那个痰盂,里面有点暗黄色的浓痰。
“把被子掀开点。”苏晨对孙明说,声音平静。
孙明连忙上前,小心地把压在上面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刘伟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毛衫,已经被汗湿透,紧贴在身上,能看出他呼吸时胸廓起伏得很费力。
苏晨伸手,手指搭在刘伟露出的手腕上。
触手滚烫,皮肤干燥。
脉象浮数紧促,往来艰涩,如按琴弦,重按则虚。
典型的浮数主表热,紧促主寒邪束表未解,艰涩提示气机严重郁滞,重按虚则底子已亏。
他又看了看刘伟的舌头。
舌质红绛,苔黄厚腻,舌边有深重的齿痕,舌下络脉紫暗怒张。
这是内热炽盛、痰热壅滞、兼有阴伤血瘀之象。
“咳嗽的痰,是不是黄色,很黏,不容易咳出来?”
刘伟没吭声,只是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响声,脸憋得更红。
孙明赶紧答:“是,是黄的,黏糊糊的。”
“胸闷?吸气的时候这里疼?”苏晨用手指虚点了点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
刘伟还是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恐惧又浓了一层。
“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出很多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苏晨继续问,语气像是在核对一个已经确定的清单。
这些问题每个都戳中刘伟的状况。
他终于撑不住了,或者说,身体的痛苦压倒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带着痰鸣的“嗯”声。
苏晨收回手,直起身。
诊断已经清晰:外寒未彻,内热已炽,痰热壅肺,气阴两伤。
病势凶猛,已非普通流感,有了肺炎的征象,再拖下去,真可能出大事。
“苏苏晨同志,怎么样?”孙明紧张地问。
苏晨还没回答,炕上的刘伟忽然挣扎着,用嘶哑漏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你看准了吗?”
“别别又是瞎猜”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半天喘不上气。
赵语嫣在旁边看得又急又气,忍不住上前一步:“刘伟!”
“你都什么样了!还在这里说这种话!苏大哥是来给你看病的!”
“也就是苏大哥脾气好,不和你计较,要是我才不来给你看病呢!”赵语嫣不忿的说道。
刘伟好不容易止住咳,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瞪着苏晨,那眼神里有濒死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不肯认输的执拗和怀疑。
“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乱开药。”
苏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刘伟,手中的笔不断写着药方,同时对孙明说:“热毒壅肺,气阴两伤。病势不轻。”
“看来刘伟同志还是对我不太信任。”
“不过,既然县里和大队把疫情防控的任务交给了我,那么,所有社员的健康,理论上都是我的责任范围。”
“当然,刘伟同志如果对我的诊断和治疗有疑虑,或者更相信县医院的水平,也可以选择不去领药,自行想办法去县里就医。”
“毕竟,看病吃药,讲究个‘信’字。”
“不信医者,药石难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摆明了自己的责任和态度,又把选择权——或者说,把压力和风险——抛回给了刘伟。
你自己不信,可以不去领药,自己想办法。
但去县医院的路途和风险,你自己承担。
刘伟僵住了。
他当然想去县医院,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去?
一路颠簸过去,只怕半条命就没了。
就算到了,能立刻看上病吗?
苏晨撕下药方递给赵语嫣,对孙明说:“孙队长,麻烦你跟我去大队部拿药。”
“他的情况特殊,需要调整方子,单独熬制。”
“哎,好,好!”孙明连忙答应。
苏晨不再停留,抬脚就往外走。
赵语嫣狠狠瞪了刘伟一眼,也跟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