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
光从糊著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
在知青院坑洼的泥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
炕已经凉了,屋里比外头还冷,呵气成霜。
刘伟蜷缩在炕角,整个人陷在又厚又硬的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一双紧闭着的、眼皮不断颤动眼睛。
被子裹得死紧,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一阵一阵,像潮水,打着寒颤涌上来,淹过四肢百骸。
明明裹着全屋最厚的被子,但他就是冷得牙齿都在咯咯打颤,浑身肌肉绷得僵硬。
冷过之后,是滚烫。
热浪毫无征兆地从体内爆发,烧得他皮肤发烫,口干舌燥,像被架在火上烤。
此时哪怕是不用体温计测量,刘伟都非常清楚自己发烧了,而且烧得很高。
刘伟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又胀又痛,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额角的剧痛。
最要命的是胸口。
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坠得他喘不上气。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需要刻意地、深深地吸气,才能感觉一点点空气挤进肺里。
但那空气也是灼热的,带着血腥味,刮擦着火烧火燎的喉咙。
稍微吸得快一点,胸口就一阵胸闷,紧接着是一阵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
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震出来,咳到最后只剩干呕,眼里呛出泪花。
他试图像昨晚那样安慰自己,这只是重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身体实实在在的痛苦,和那种迅速恶化的趋势,像冰冷的铁钳,一点点碾碎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咳咳呃”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死死咬住被角,把声音闷在被子里,身体咳得不停颤抖。
屋里其他人早就起来了,窸窸窣窣地穿衣,小声说话,收拾东西。
没人过来问他一句。
那种刻意的、冰冷的无视,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难堪和心慌。
他听见孙明在门口跟谁低声说话:“嗯,烧了一夜,咳得厉害劝不动,随他吧”
“隔壁柳树屯,听说没?”
“昨儿个没了一个,姓马的老头,也是这病,转成肺炎,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家里哭得哟”
“嘘,小点声”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但“没了一个”、“肺炎”、“一口气没上来”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刘伟混沌滚烫的脑子里。
死了?
真的死人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高烧和恐惧而收缩。
眼前是昏暗的屋顶和横梁,但仿佛能看到那个不知名的、姓马的老头痛苦挣扎最后断气的样子。
前几天还听人议论十里屯谁谁谁病倒了,谁谁谁症状重,但那都隔着一层,像听别人的故事。
可现在,“死”这个字,带着隔壁屯子的具体地名和姓氏,血淋淋地砸到了他面前。
这病是真的会死人的。
胸口那股憋闷和刺痛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刘伟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恐惧,真实的、冰冷的、浸透骨髓的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固执和自尊,像溃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还年轻,他不想死在这山沟沟里。
不想像那个马老头一样,憋著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没了。
他还没回天晶,还没让他爸“安排工作”,还没过上好日子
去县医院!
对,去县医院!
县里医疗条件好,有医生,有药,一定能治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
十里屯到县城,几十里山路,牛车得晃悠两个多钟头。
他现在这样子,坐都坐不稳,一路颠簸过去,半道上会不会就
而且,县医院现在肯定人满为患,听说走廊里都躺满了发烧咳嗽的人。
他能排上队吗?
有地方给他躺吗?
有药给他用吗?
而且,一路上自己能不能撑住都是问题。
绝望像冰冷的泥沼,一点点把他往下拖。
如果他一开始就听话,去领了药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滚,混合著悔恨、羞愤和不甘。
“不!”
“不能去找他!绝对不能!”
“去找他,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蠢,承认自己之前所有的质疑和挑衅都是笑话!”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刘伟丢不起这个人!
“可是”
“胸口好闷”
“喘不上气”
“头要裂开了”
“会不会真的像那个马老头一样”
两种念头在他烧得滚烫的脑子里激烈厮杀,扯得他神经剧痛。
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冷汗热汗交替著出,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咳嗽止不住,每咳一声,都牵扯著胸口的钝痛,提醒着他病情的凶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同屋的知青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孤独和恐惧被这寂静放大了。
他死死地蜷缩著,把脸埋进潮湿冰冷的被子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牙齿咬得死紧,才能不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呜咽出声。
原来,这场被他嗤之以鼻、认为是“小题大做”的流感,真的这么可怕。
原来,死亡离自己,可以这么近。
日头升到半空,明晃晃的,但没什么暖意,照在雪地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屯子里的土路上,泥泞半冻著,踩上去滑溜溜的。
苏晨刚从屯北头老孙家出来。
老孙咳嗽轻了些,但痰多了,颜色不对,他调整了方子,加了一味清肺化痰的药。
叮嘱孙大娘注意观察,有变化立刻叫人。
赵语嫣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的病情变化和用药调整。
经过一夜的休息她的脸色好多了。
就在二人准备前往下一家的时候
前面路口踉踉跄跄冲过来一个人。
跑得很急,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帽子都歪了。
是孙明。
他气喘吁吁,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冒着汗气,看见苏晨和赵语嫣,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的。
“苏苏晨同志!可找到你了!”孙明喘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
苏晨停下脚步,看着他:“孙队长?怎么了?慢慢说。”
赵语嫣也疑惑地看着孙明,见他神色焦急,心里咯噔一下。
孙明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了几下,才直起身,急声道:“是刘伟!他他不行了!”
苏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什么情况?说清楚。”
“高烧,烧了一夜,退不下去!”
“咳得厉害,胸闷,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脸都憋紫了!”孙明语速很快,脸上是真切的恐慌。
“昨天夜里就听他咳得厉害,一夜基本上没断过!”
“都中午了,还没见他起来吃饭,我就去叫他。”
“但是叫了几声,人始终没有反应!”
“我伸手一摸,吓我一天,身上温度高的吓人,而且还就喘,看着吓人!”
他抓住苏晨的胳膊,力气不小:“苏晨同志,你得去看看!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
原来是孙明终于发现了刘伟的异常。
中午吃饭的时候仍然不见刘伟起床。
作为知青男队长的孙明自然有责任前去查看。
结果一看之下发现发现刘伟的情况非常之差,所以连忙赶来报信。
毕竟,若是自己管理的男知青队伍出现了一个病死的人。
那他孙明想要通过工农兵大学生回城,或者招工回城,就绝对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