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止並未去找母亲质问。
质问她为何突然召见沈棲云,又究竟与她谈了些什么。
他只是唤来了今日当值、负责去灶房传话並引领沈棲云去见母亲的婢女。
那婢女叫丝竹。
丝竹见世子爷亲自垂询关於那位沈娘子的事情,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隱瞒。
她將自己所知所见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
大概就是沈棲云如何应召前去见大长公主,如何在厅外等候。
进去后约莫谈了多久,出来时的神色大致如何等等。
封行止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丝竹说完,他才忽然开口质询:
“母亲既召她前去,你传话引路后,为何未依礼数,送她出府?”
丝竹闻言,心中猛地一惊,慌忙跪下解释道:
“回世子爷,並非奴婢怠慢。”
“只是当时宴客厅正值忙碌,人手紧缺,管事嬤嬤唤奴婢前去帮忙。”
“奴婢见沈娘子是知礼之人,便为她指明了出府的路径,请她自行离去”
“不知是不是沈娘子走岔了路,不慎衝撞了世子爷?”
“奴婢该死!请世子爷恕罪!”说著便连连磕头。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並未理会她的请罪,只追问道:
“你给她指的,是哪条路?”
丝竹忙道:“是西门靠荷池东侧的那条大路。”
“虽需走久些,但路径宽敞明了,一通到底,绝不会走错才对。”
封行止闻言,眼眸倏地眯了起来。
他遇到沈棲云的位置,分明是在靠近梅林西侧的那条小径附近!
那条小路离西门更近,但位置偏僻,路径曲折。
还有几处容易走错的岔道。
若非对国公府极为熟悉之人,很容易在其中绕晕。
他立刻又追问了沈棲云见完母亲后大致离开的时辰。
丝竹思考片刻,答道:“沈娘子见完夫人离开宴客厅时,约莫是申时两刻。”
封景行闻言,心中的疑云再次骤然加重。
从宴客厅到他们相遇之处,以正常步速,若走荷池东侧大路,时间远远不够;
唯有走梅林西侧那条更近但也更复杂的小路。
並且一路毫无迟疑、未走错任何岔道,才可能在那极短的时间內到达!
沈棲云是如何知道那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的?
她上次进承恩公府,绝无可能涉足梅林那片区域。
再联想到她第一次进府寻他时,也是那般闷头走路。
然后径直朝他曾经居住、但早已空置多年的澹崀居方向走去
当时他只觉诧异,並未深想。
一次或许是巧合。
那这第二次呢?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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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沈娘子,似乎对承恩公府的路径有种异乎寻常的熟悉感。
封行止挥退了惊惶未定的丝竹,独自立於廊下。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亭台楼阁,眸底暗流汹涌。
当夜,更深人静,万籟俱寂。
沈棲云白日强压下的心绪在夜间翻腾,辗转难眠。
忽然,窗欞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內。
还带进了一丝凛冽的寒气。
沈棲云惊得瞬间坐起,心臟狂跳。
“是我。”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的失態。
是封行止。
他又来了!
沈棲云攥紧了薄被,指尖冰凉。
心中惊疑不定,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
他当她这是什么地方?
茶馆酒肆吗?想来就来!
尤其是经过白日他母亲的“提点”,他此刻的出现,更显得格外讽刺与不合时宜。
“世子爷深夜再次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和疏离,而且,是第一次对他表露出了自己的不满。
“若为民妇白日衝撞之事,民妇向您道歉。”
“若为其他”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於礼不合,请世子爷自重!”
封行止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却透著一丝僵滯。
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抗拒和恼意。
静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深夜造访,主要是为了今日之事,代我母亲向你致歉。”
“她並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有些事,她不明內情。”
沈棲云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明內情?他们之间现在还有什么內情吗?
若知道,恐怕就不是几句敲打,而是直接让她“病逝”了。
“大长公主殿下並未对民妇做什么,何错之有?”
“世子爷的道歉,民妇万万不敢当。”
她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將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封行止向前一步,走出了阴影。
月光透过窗纱,朦朧地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还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那是一盏小巧玲瓏的梔子灯。
白玉般的瓣层层叠叠,做得极其精致逼真。
心处一点暖黄的光晕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极淡的、清雅的梔子香气。
这灯
沈棲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
云雱生前,最爱的就是梔子。
她院中曾种满梔子,开时节,满院馥郁。
她亦爱收集各种梔子样的首饰、摆件。
这盏灯,她记得。
是有一年上元灯节,她偷偷央求他带她出府看灯。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老匠人摊位上看到的,爱不释手。
他却因慕谆年等人的催促,未能让她买下
后来,她再去找,那老匠人已不知所踪。
她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並且,找到了?
或者仿製了?
“这灯”封行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
他將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灯光映照著沈棲云不太真切的神色。
“算是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继续道:
“另有一事。正月十三,是云雱二十四岁的生辰。”
“我想去她坟前祭拜。你可愿同往?”
沈棲云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要去祭拜“云雱”?
还要她同去?
自己祭拜自己,多少有些奇怪了。
且他母亲的警告言犹在耳之时,他竟对她提出这样的邀请?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探究,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固执。
“我”沈棲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以什么理由?
她现在是“沈棲云”,是“云雱”的“故交妹妹”。
於情於理,似乎都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那是“云雱”的生辰啊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甚至鄙弃的云雱。
竟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要去祭奠。
这个人,还是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恋的封行止。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难言。
她怔怔地看著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梔子灯。
看著眼前这个如今只想远离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彻底斩断这危险的牵连。
可情感却像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让她无法立刻吐出那个“不”字。
封行止的目光如炬,牢牢锁著她。
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目光带著一种穿透力,仿佛要直直看进她的心底里去。
在他的注视下,沈棲云只觉得无所遁形。
最终,她迟疑著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如同嘆息。
得到她的应答,封行止的眼底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思绪得到了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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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届时,我来接你。”
说罢,他如来时一般。
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盏梔子灯,在矮几上静静散发著幽微的光和香气。
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见证他又一次夜探香闺。
见证著那道歉、那试探、那邀约,以及她最终未能说出口的拒绝。
沈棲云独自坐在床榻上,望著那盏灯,久久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