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城的风,总是裹挟著各式各样的讯息。
穿过朱门高墙,钻入寻常巷陌。
不过几日功夫。
承恩公府与清河崔氏即將结亲的消息。
便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传开了。
茶楼酒肆间,人们交头接耳。
议论著这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感慨著那位冷峻的承恩公世子终於要续娶。
崔家姑娘真是好福气。
这消息,也毫无意外地。
顺著前来百味楼用膳的食客们的谈笑。
飘进了沈棲云的耳中。
彼时。
她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蟹粉狮子头,从传菜口递出去。
手中的动作倏地一僵。
瓷盘温热。
却仿佛瞬间烫著了手心,让她几乎要端不稳。
外头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又突兀地跳动著。
一声,又一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承恩公府和崔府结亲?
他要娶新妇了。
是啊,本该如此。
云雱已经“死”了。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鰥居?
门当户对的崔家嫡女,端庄贤淑。
正是最合適的世子夫人人选。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早已將前尘旧梦深埋心底。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那尖锐的刺痛还是猝不及防地席捲而来。
像一根细密的针。
精准地扎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泛起绵密而酸楚的涟漪。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垂下眼睫,遮住瞬间涌起的波澜。
快速將菜递了出去,合上传菜口。
嘴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丝微笑。
转身回到灶台边,氤氳的热气和锅铲声將她包裹。
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寒意。
“沈东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江秋雾正核对菜单,抬眼瞧见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许是灶火边站久了,有些闷。”
沈棲云摇摇头。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
冰了冰微微发烫的手腕,也试图冷却那颗骤然失序的心。
承恩公府。
行云居。
封行止端坐於书案前,执笔写书。
霍二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主子,沈家那边有些新的动静。”
霍二稟道:“路鄴年抵京后,现下已应沈万山之邀,住进了沈府前院东厢。”
封行止执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未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冰冷的单音:“哦?”
霍二忙补充道:
“据暗卫连日观察。”
“路鄴年入住后,言行规矩。”
“每日除与沈棲白切磋学问、向沈山长请教外。”
“便是闭门苦读,从无逾矩之处。”
“与沈娘子见面亦恪守礼数,仅止於寻常问候。”
“未曾私下独处,更无任何亲密之举。”
封行止紧绷的下頜线似乎缓和了半分,但眼底的墨色並未消散。
他转身,目光如炬,落在霍二身上。
“那孩子呢?他与路鄴年的关係如何?”
“回主子。”霍二稟到此处也有些疑惑。
“不知何缘由,那孩子”
“一直称路鄴年为『路叔叔』,从未改口叫过『父亲』。”
“路鄴年似乎也並无强求之意,待那孩子虽好,却也有距。
“路叔叔”封行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不太寻常。
即便是一个冲喜招婿所出的孩子。
即便后面和离,但路鄴年確实是那孩子的父亲。
且路鄴年与沈家並没生嫌隙。
那这对父子为何会如此生分疏离?
封行止又问起另一件事:
“当年,沈娘子出生时,替沈夫人接生的產婆可有寻到?”
霍二摇头。
“还未。时隔太久,那位產婆不一定还在世。”
封行止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继续寻。”
思考片刻,他又道:
“再寻一个机会,让我同那孩子单独见上一面。”
“是。”霍二领命下去了。
三日后,西市“翰墨斋”內。 封行止仿佛不经意地步入其中。
目光扫过书架。
最终落在那个正踮著脚,试图够一本民间杂记的小男孩身上。
封行止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略显寻常的苍青色直裰。
减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想看这本?”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温和,替男孩取下了那本杂记。
呈呈闻声回头,见到封行止。
大眼睛眨了眨,立马亮了几分。
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开心,礼貌地道谢:
“谢谢封叔叔。”
上次,这位叔叔说了自己的名字,呈呈记下了。
封行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亲和些。
“你叫呈呈?很喜欢看书?”
“嗯!”呈呈点头,抱著书,眼神亮晶晶的。
“娘亲说,书里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和道理。”
“你娘亲说得对。”
封行止顺著他的话,先聊了几句。
虽觉从小孩子口中套话,非大丈夫所为。
但疑惑颇深,不解开,他心中难安。
几句过后,他状似隨意地问:
“你娘亲今日没陪你一起来?”
“娘亲在百味楼忙,杨叔带我来的。”
呈呈指了指门外候著的沈家老僕。
对答如流,毫无戒心。
封行止心下微动,试探著深入:
“你娘亲的厨艺很好,但每日忙碌,似乎有些辛苦。”
“你爹爹呢?为何让你娘赚钱养家?”
问出这句话时,他目光紧紧锁住呈呈的小脸。
呈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许。
他低下头,用小手摩挲著书皮,声音也小了下去:
“爹爹爹爹不能陪我们一起。”
语气里带著孩童的失落,却也听不出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陪你们一起?赚钱养家该是男人的责任。”
呈呈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爹爹就在眼前,却不认识他们?
呈呈有些难过,但他不能乱说。
不然就会离开娘亲的。
封行止心中一滯,准备好的后续问题竟一时有些问不出口。
这孩子难过的模样,让人心疼。
且这孩子也很聪明。
或者说,他被教导得太好。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父亲角色的缺失。
又堵住了所有关於“父亲”身份的深究。
他换了个方式,从袖中掏出一包特意从府里带出来的梅酥。
“尝尝梅酥?味道不错。”
呈呈看著那油纸包,眼睛立马亮了。
娘亲喜欢吃梅酥。
但很快,他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谢谢封叔叔。”
“娘亲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隨便吃封叔叔的东西。”
封行止笑了笑,將点心塞入他手中。
“你娘亲教得对,你是个乖孩子。”
“但这是因为封叔叔喜欢你,硬塞给你的。”
“所以你吃没有关係。”
听到对面的男人说喜欢自己。
呈呈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即便再懂事再早熟,终究只是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对亲缘天生的渴望和亲近,让他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羞涩。
“我我也喜欢封叔叔。”
封行止一颗心微动,莫名激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当孩子说喜欢他时。
他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欢喜。
有种恨不得將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这孩子面前来的感觉。
他又陪著呈呈看了会儿书。
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於酉州风物、日常起居的閒话。
试图找到一丝与云雱或封家相关的蛛丝马跡。
但呈呈要么天真烂漫地描述著酉州好吃的、好玩的。
要么就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用“娘亲说”、“外祖家”这类话语。
將一切可能与过去牵连的线索轻轻带过。
一刻钟后,封行止不得不承认。
他这一番刻意安排的“偶遇”,几乎一无所获。
这孩子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珠。
光滑剔透,却窥不见內里分毫。
孩子本能地亲近自己,却又在关键处守得密不透风。
最终,封行止起身,摸了摸呈呈的脑袋:
“叔叔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看书,莫要乱跑。”
“叔叔再见!”呈呈扬起小脸,朝他挥挥手。
笑容依旧纯真无邪,却隱隱透著不舍。
封行止心中的异样感越发强烈。
他转身离开翰墨斋,面色沉静,心下却波澜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