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嘱咐嫂嫂,先別把薈贤楼之事告知家人。
让他们也跟著担心。
她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於婉晴应下,表示和她一起想。
沈棲云还是一如往常地陪著家人用了晚膳,又检查了呈呈的功课。
直至將孩子哄睡,方才独坐灯下,静静思忖。
灯火如豆,映照著她沉静的侧脸。
薈贤楼背景深厚,若真要用强。
沈家如今这点微末根基,根本不堪一击。
直接拒绝,恐招致立刻的报復。
答应售卖菜方,无疑是自断臂膀。
百味楼就算能重新研製出新的菜方,对方也能不断过来“强买”。
如此这般,迟早关门了事。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法。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妆匣底层那枚冰凉坚硬的乌木令牌上。
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去碰。
不能动用它。
一旦动用,便是与承恩公府、与封行止再生瓜葛。
前尘往事只怕再难真正斩断。
更何况,封行止留下令牌是看在“云雱”的情分上,而她现在是沈棲云。
她不能用“云雱”的遗泽,来为“沈棲云”的生活铺路。
那该如何?
脑中飞速盘桓著京城饮食行业的格局,各家酒楼的特色。
以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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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眸光微凝,想起一事。
前几日听几位熟客閒聊,提及薈贤楼虽名气大,但其东家——
那位背景深厚的皇商,近来似乎正为宫中一位即將归省的老太妃的寿宴採买事宜头疼。
老太妃念旧,尤喜年轻时吃过的几道失传的民间小点。
皇商派人寻访许久,皆不得法。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沈棲云的脑海。
她立刻起身,磨墨铺纸,伏案疾书。
不过片刻,几张墨跡未乾的纸笺便已写就。
她將其小心封入一个寻常信封,又另取一张素帖,写下几行字。
翌日清晨,沈棲云並未前往百味楼。
而是换了一身更显稳重的藕荷色衣裙,独自一人来到了薈贤楼。
钱掌柜听闻她来,以为她终於想通。
带著几分得意在雅间接待了她。
“沈东家可是考虑清楚了?”他捋著短须,语气倨傲。
沈棲云却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那个未曾署名的普通信封放在桌上。
轻轻推了过去。
“钱大掌柜,民妇今日並非来谈菜方之事。”
“此物,烦请您转交贵东家。
“或许,能解贵东家眼下的一桩烦忧。”
钱掌柜一愣,狐疑地拿起信封:“这是何物?”
“贵东家看了,自然明白。”
沈棲云神色平静,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素帖。
“另外,关於菜方之事,民妇也有一个提议,写於此帖之上。”
“请钱大掌柜与贵东家过目。”
“三日后,民妇在百味楼恭候大驾,再听答覆。”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篤定,反倒让钱掌柜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和素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好,钱某定当转达。”
三日后,薈贤楼的东家。
也就是那位姓周的皇商,周庆余。
对方竟亲自来到了百味楼。 周庆余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审度。
他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封信。
“沈娘子,那几道失传点心的製法,你是从何得知?”
那信封里装的,正是宫中老太妃念念不忘的那几道民间小点的详细製作方法。
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早已失传的诀窍。
沈棲云微微一笑,从容道:
“祖上曾有人在御膳房帮过厨,留下些零星记载。”
“民妇不过是偶得残谱,加以琢磨復原而已。”
“能入周东家法眼,是民妇的荣幸。”
她自然不会说。
这是她结合在承恩公府见过的某些古籍记载;
以及在酉州和沿途搜集的民间食谱,反覆试验才还原出来的。
还是云雱时,她唯一能自由钻研而不被人嘲讽的,也就只有厨艺了。
周庆余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朗声一笑。
“沈娘子好手艺!”
“凭这几张方子,你便可直接向我开口要个高价,为何还要绕这个圈子?”
沈棲云取出那张素帖,轻轻展开。
“民妇不敢挟功图报。”
“日前钱掌柜所言菜方之事,民妇的提议尽在於此。”
周东家接过一看,只见素帖上写的是“合作”而非“售卖”。
沈棲云提议,百味楼愿以较为优惠的价格。
定期向薈贤楼供应其独有的几味核心调味酱料。
並允许薈贤楼在特定宴席期间。
有偿使用百味楼的某几道特色菜作为限时菜品。
同时,百味楼承诺。
其核心菜式绝不在东市区域开设分店或提供外烩服务。
以避免与薈贤楼直接竞爭。
这是一个极巧妙的解决方案。
薈贤楼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特色”,提升了自身竞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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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可用於应对类似老太妃寿宴这样的高端需求。
却无需付出购买天价菜方的成本。
也免去了彻底撕破脸皮强取豪夺可能带来的坏名声。
而百味楼,则保住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核心菜方的所有权。
並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大宗採购客源和一笔可观收入。
更避免了被恶意打压的风险。
划区经营,更是显足了诚意。
周庆余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便权衡清了其中的利害。
他再次看向沈棲云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沈娘子不仅厨艺了得,心思更是玲瓏剔透。”
他收起素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此事,周某应下了。”
“具体细节,我会派钱掌柜与沈娘子详细磋商。”
“日后,或许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沈棲云起身,从容一礼。
“周东家谬讚了。能得薈贤楼青睞,是百味楼的福气。”
没想到,这次的危机就此化解。
甚至意外地开闢了一条新的財路和人脉。
送走周东家,於婉晴激动地拉住沈棲云的手,后怕又欣喜。
“云妹,你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棲云浅浅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轻声道:
“嫂嫂,曾有人和我说过。”
“在某个圈子里立足,有时未必需要硬碰硬的权势。”
“展现自己的价值,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平衡点,或许是一条更稳当的路。”
她没说这话是谁说的。
於婉晴见她的神色,也很自觉的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