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你记着，”他把枪栓递给负责装配的女工，“枪栓是步枪的心脏，涩一点在战场上就是生死差距。每次预装完，都要拉满三十次，有一次卡壳就得拆了重调。”
最里面的试射台旁，几个工人正围着刚组装好的步枪，准备试射。陈振华走过去时，正好有人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铅弹打在五十米外的靶纸上，却偏了个小圆圈。
他接过那支枪，闭左眼瞄准，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一扣——这次子弹稳稳钉在靶心。
“握把角度偏了两度。”他把枪架在台钳上，松开固定螺丝，用锤子轻轻敲了敲握把底部，
“你看，这样握起来手腕自然，发力才稳。”重新固定后，让刚才的工人再试，三发子弹都落在靶心周围。
走到最后一道涂漆工序时，他瞥见墙角堆着几支漆皮起泡的步枪。“这是怎么回事？”他拿起一支，指甲抠了抠起泡的地方，漆皮整片掉了下来。
负责喷漆的师傅脸发白：“前两天下雨，底漆没干透就喷了面漆，水汽闷在里面了。”
“全刮了重喷。”陈振华把枪放回墙角，“战士们在泥里水里摸爬滚打，漆皮掉了容易生锈。告诉库房，没干透的枪一支都不能出库——咱们造的不是摆设，是保命的家伙。”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但工人们的动作明显更仔细了。陈振华走到窗边，看着墙上“每一支枪都要对得起前线兄弟”的标语，指尖在窗台上蹭了蹭——那里积着层薄灰，却挡不住窗外训练场传来的喊杀声。
他知道，这里拧好的每一颗螺丝，磨平的每一处棱角，将来都可能变成战场上的准星，咬住敌人的胸膛。
陈振华掀开帆布门帘走进迫击炮车间时，浓重的钢铁腥气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车间尽头的天车正吊着一尊炮身缓缓移动，轰鸣声震得头顶的灯泡嗡嗡作响。
他没急着说话，先走到炮身加工区，那里并排架着五根刚锻压成型的炮管，青黑色的管壁上还带着锻造后的余温。
“老李，”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最左边的炮管，回声有点发闷，“这根有砂眼。”他让人搬来超声波检测仪，探头贴上管壁，屏幕上果然跳出几个红色光点。
“回炉重炼，这种炮管打两发就可能炸膛，送前线是害命。”
老李蹲在地上摸着炮管，脸皱成个疙瘩：“前天的钢坯里混了杂质，我还以为锻压时能压掉……这就拉去熔炉。”
陈振华点点头，走到炮架装配台，几个工人正用扳手固定底座的三角架，螺栓拧得咯吱响。
他拿起一把扭矩扳手卡在螺栓上，用力扳了扳——指针停在350牛，离标准的400牛还差一截。
“不行，太松了。”他把扳手递给领头的工人，“山地作战时炮架晃一下，炮弹就偏出去十米。按我教的‘三拧三松’法来：先拧到300牛，松半圈，再拧到400牛，这样螺纹咬得才牢。”
工人试了一遍，螺栓果然卡得更紧，三角架晃了晃纹丝不动。“陈师长，这法子比死拧省力多了！”
转到瞄准镜校准工位，陈振华拿起一台刚装上去的瞄准镜，趴在炮身上对准远处的靶标。
十字准星里的靶心有点歪，他掏出小螺丝刀拧了拧镜座侧面的调节螺：“左偏15密位，调完再试三发。”
他看着年轻工人调整，忽然开口，“记着，瞄准镜是炮的眼睛，你多调半圈，前线的炮手就得多挨一炮。”
最里面的试射区正在试射82毫米迫击炮，“咚”的一声闷响，炮弹落在百米外的土坡上，炸起一团黄土。
陈振华拿起望远镜看了看炸点，眉头一挑：“引信延期时间长了02秒，本该在离地两米爆炸，现在入土半米才炸，杀伤力减了一半。”
他走到引信装配台，拿起一枚引信拆开，指着里面的火药柱：“把这个缩短两毫米，延期药燃速就正好了。”
旁边堆着几门组装好的迫击炮，他随手拉开一门的炮栓，发现炮膛里还沾着铁屑。“擦炮布呢？”他问负责清洁的女工。
“打完试射不擦膛，锈迹堵了膛线，下次发射就可能炸膛。”他拿起浸了机油的擦布，示范着来回拉动：“要像擦自家的饭碗一样仔细，每一寸都得擦到发亮。”
天车的轰鸣声渐渐歇了，陈振华走到车间中央的进度板前，看着上面“今日目标：15门”的字样，用红粉笔在后面加了个括号：
“（每门试射三发，炸点偏差不超半米）”，他转身时，正好撞见几个工人举着刚调好的迫击炮看他，眼里带着劲。
“别盯着我，”他笑了笑，拍了拍最近的一门炮身，“这炮是要送往前线的，咱们多费点心，他们就少流血。”
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都更有力了些，铁屑落地的脆响里，混着扳手拧紧螺栓的“咔咔”声，像在给前线的胜利倒计时。
一天过后，陈振华又站在黄崖洞兵工厂的原料仓库前，看着墙上新挂的生产进度表，指尖划过月产子弹50万发的红色数字——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停留在15万。
仓库里，二十个新焊的钢架整齐排列，上面码着刚验收的铜壳毛坯，王芳林副政委，正带着几个人员拿着账本，逐箱核对数量。
陈师长来得巧，王副政委转过身，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昨天刚从太原拉来的铜料，够咱们造一个月的子弹。
她翻开账本，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入库记录，您上次说的三班倒制度，我们试了半个月，效率确实提上去了，就是工人太累，我让伙房每天加个鸡蛋。
陈振华点头：累也得有盼头。他指着仓库角落的新机器，那是自动装弹机？
是啊，王副政委眼里闪着光，李师傅带着徒弟改的，以前五个人装一天的弹，现在机器俩小时就干完了。就是有点费弹簧。
费就费点，陈振华拿起一枚机器装的子弹，弹壳与弹头的结合处严丝合缝，你看这精度，比手装的强多了。让物资科给太原兵工厂去信，再多调点弹簧钢来。他顿了顿，
对了，新培养的五十个技术工怎么样了？
都能独当一面了，王副政委领着他往车间走，小张现在能调镗床的精度，误差不超过002毫米；小梅的引信组装，三天没出一个废品。
她指着墙上的技术能手榜我给他们评了级，一级工每月多两斤粮，大家伙都抢着学技术。
车间里，新添的冲压机正作响，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的齿轮。
陈振华走到中正式步枪的成品区，那里码着三十支新枪，枪身的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这月能产多少？
保底150支，王芳林说，要是钢材能跟上，下个月冲200。她拿起一支枪递过去，您试试，这是小张他们改的枪托，握起来更顺手。
陈振华掂了掂，枪身确实比之前轻了些：枪托掏空了？
嗯，省了三两钢，还不影响结实度。王副政委笑了，您说的能省就省，我们记着呢。
离开黎城兵工厂的时候，王副政委递给他一份《扩产计划书》：我们想再上一条迫击炮和炮弹生产线，图纸李师傅画得差不多了，就等您点头。
陈振华翻开计划书，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为了前线，他在末尾签上名字：缺钱缺人就找师部，我给你打招呼。
前往黄崖洞兵工厂的路上，陈振华骑着马，看着沿途运送物资的马车络绎不绝。赶车的老乡告诉他，这些都是往黄崖洞送的废钢铁，那边的兵工厂，能把破铁锅变成手榴弹，神着呢！
黄崖洞兵工厂藏在几处山坳里，所有的房屋伪装成了农家院，所有的生产车间，都建设在山洞之中，推开柴门才见里面的洞天。
几排窑洞依山而建，每层里面都亮着灯火，机器声顺着山谷飘出去老远，厂长甘作良迎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个刚铸好的手榴弹壳，烫得直搓手：陈师长，您可算来了！咱们的新配方手榴弹，等着你拿主意，前线又催着要呢！
走进一层窑洞，一百五十个工人正围着转盘组装手榴弹，木柄上的防滑纹比黎城的更深，铁壳边缘也磨得圆润。
这就是按您说的要求改的？陈振华拿起一枚，掂着重量，和63式手榴弹差不多了。
是啊，甘作良得意地说，硝石、硫磺、锯末按7:2:1配，威力比以前大一半。上次机动二旅在偃师战场上伏击小鬼子，一颗就炸翻了他们的重机枪组！
他让工人演示投掷，一个年轻小伙抡圆了胳膊，手榴弹飞出五十多米，落在远处的空地上——这距离比日军的九七式手榴弹远了近十米。
引信也改了，甘作良指着引信帽，延时5-6秒，扔出去刚落地就炸，小鬼子想捡起来扔回来都来不及。他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