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放在桌上，与几张关键图纸一起卷成细卷。图纸里有虎式坦克的炮塔弱点分析（故意夸大了侧面装甲的脆性），还有g43步枪的改进方案（其实是他根据八路军战士的使用习惯设计的）。这些要足以让德国人觉得物有所值，又不会真正提升其核心战力。
这筐核桃得再筛一遍。陈振华蹲在机要室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个外壳发黑的核桃。晨光刚漫过围墙，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块被揉皱的牛皮纸。
老宽——宽明远，地下党的交通员，此刻正蹲在他对面，用竹筛子筛着核桃。筛子晃动时，饱满的核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在说悄悄话。这些核桃是从晋北山区收来的，壳薄仁满，是最好的。
虫眼的、空壳的，一个都不能留。陈振华把发黑的核桃扔进旁边的废筐，德国人讲究得很，一点瑕疵都可能起疑心。
老周嘿嘿笑了，露出被核桃壳硌出豁口的门牙：俺家那口子在油灯下挑了半宿，比给闺女挑嫁妆还仔细。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管，管壁薄得像竹笛，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按您说的，壁厚05毫米，长15厘米，刚好能塞下您那信。
陈振华接过铜管，对着光看了看。管内壁贴着三层防潮油纸，是用桐油浸过的，能隔绝水汽。
他小心地把卷好的信纸塞进去，刚好填满管腔。管口用铅封封死，封面上刻着个小小的字——这是给接头人的暗号，说明里面是给德国人的密信。
这玩意儿沉不沉？老宽接过铜管，往核桃筐的夹层里塞。筐底有块活动的木板，掀开后是个铺着棉花的暗格，刚好能卡住铜管，要是过卡子被搜出来，俺就说是给天津亲戚带的药引子。
沉就对了。陈振华帮他把木板盖好，上面铺了层细沙，再放上核桃，看不出丝毫痕迹，铅封的重量能骗过手掂。记住路线：从汾河坐船到塘沽，搭挪威货轮维京号去天津。船上的大副是咱们的人，姓刘，左眉上有颗痣，暗号是要两斤新茶，龙井
老宽把筐绳勒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三十斤的核桃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您放心，这条道俺走了八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天津。就是去年在沧州渡口遇到过伪军盘查，俺塞了两块银元，他们连筐都没翻。
陈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十五块银元，用麻线捆得整整齐齐：这是盘缠，不够再想办法。到了天津，找德国领事馆门口卖香烟的老王，他总穿件灰布大褂，烟盒上画着哈德门。对暗号要一包带过滤嘴的，他就知道是自己人了。
老宽把蓝布包塞进裤腰的暗袋里，勒紧腰带：俺记牢了。回来给您捎两包天津的十八街麻花？
不用。陈振华拍了拍他的胳膊，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看着老宽扛着核桃筐消失在巷口，陈振华转身回了兵工厂。车间里已经响起机器的轰鸣，工人们正在赶制新一批手榴弹。
他走到机床旁，看着镗床加工的步枪枪管，内壁的膛线还不够均匀——这正是缺了德国设备的缘故。
等设备到了，他对机修组长说，咱们的枪管精度至少能提高三成，打出去的子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飘。
组长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这趟能不能成。听说德国人的盖世太保查得紧，上个月北平的交通站就被端了。
能成。陈振华望着窗外的高粱地，因为他们比咱们更想要那些情报。
半个月后，情报科的老李披着件蓑衣，浑身是雪地闯进陈振华的办公室。成了！他抖着蓑衣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湿透的小纸团，天津来信，核桃签收，买主满意，问下次要不要带壳的
带壳的——这是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德国人接受了交换条件，愿意提供设备。
陈振华把纸团展开，上面的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德国领事馆的门卫确认收到密信，对方对t-34坦克缺陷分析表现出浓厚兴趣。
让老王回复，陈振华立刻提笔写回信，带仁的，指明要蔡司的瞄准镜和莱茵金属的冷锻机，型号参数按咱们上次列的清单。
“另外，附一份《日军对苏作战部署图》——把1939年的旧图改改日期，重点标诺门罕战役的损失数据，让他们觉得咱们掌握核心情报。
老李揣好回信，又说：天津那边还说，德国领事馆最近多了个穿黑风衣的人，总在门口转悠，像是盖世太保。
让老王小心，陈振华叮嘱道，下次交接换个地方，比如英租界的咖啡馆，用做暗号。
又过了一个月，德国人的回复到了。这次是用隐形墨水写在一本《圣经》的扉页里，需要用碘酒擦拭才能显形：
贵方提供的情报极具价值。所需设备已安排，将通过海狼号货轮运送，伪装为纺织机械零件，下月中旬抵达上海杨树浦码头。请派专业人员接收，需懂德语及机械原理。另，我方对苏联远东军的布防图很感兴趣，盼能提供最新版本。
陈振华把《圣经》凑近煤油灯，看着那些渐渐显形的德文单词，冷笑一声：想拿旧设备换最新情报？没那么容易。他让老李回复：最新布防图需用150炮管钢的冶炼配方交换，否则只能提供1938年的版本。
这场隔空的讨价还价持续了整整十天，最终德国人妥协了。海狼号的货单上多了一项特种钢材样品，而陈振华准备的是一份经过篡改的《苏联远东军布防图》——把主力部队的位置标错了五十公里，却在次要据点的标注上格外精准。
得派个靠谱的人去上海接货。陈振华在会议上说，目光落在机修车间的王师傅身上。
王师傅早年在德国留过学，不仅懂德语，还对德国设备了如指掌，对外就说去验收从上海采购的纺织机，带上技术工人，把设备拆开伪装成零件，分批运回太原。
王师傅接到任务时，正在调试一台缴获的日军镗床。参谋，他擦着手上的机油，
德国人的设备我熟，当年在慕尼黑工厂实习时，天天跟冷锻机打交道。就是上海的租界鱼龙混杂，得多带几个会功夫的战士。
出发前一晚，陈振华在机要室给了王师傅一个密封的信封：这里面是设备的核心参数和验收标准，德国人可能会在关键部件上做手脚，比如把冷锻机的压力值调低10，你得当场测试。
他顿了顿，要是遇到危险，优先保住技术手册，设备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图纸不能丢。
王师傅把信封塞进贴身处：俺明白。当年在德国学的第一课就是：设备会坏，但图纸能重生。
海狼号比预计晚了三天抵达上海。当王师傅在杨树浦码头的仓库里见到那些设备时，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冷锻机被拆成了十几个部件，每个部件都裹着厚厚的黄油，外面套着印着纺织机械的木箱，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莱茵金属公司logo。
得赶紧卸货。仓库老板——地下党员老郑压低声音说，巡捕房的人下午要来检查，说是接到举报，有违禁品上岸。
王师傅立刻带着工人动手。他指挥大家先拆那些标着精密仪器的木箱，里面装的是蔡司瞄准镜，每个都用软布包着，镜片在昏暗的仓库里闪着幽光。
这个先运走，他对老郑说，藏在租界的面包车里，往轮胎里塞点棉花，减震。
拆卸冷锻机花了整整两天。最惊险的是搬运主机时，几个巡捕突然闯进仓库，王师傅赶紧让工人往设备上盖帆布，上面堆了几捆棉纱。
这是纺织厂的梳棉机，他用德语跟领头的巡捕解释，对方是个懂德语的比利时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没多盘问就走了。
半个月后，这些纺织机械零件分批运抵太原，悄无声息地进了兵工厂。陈振华带着技术骨干连夜组装，当冷锻机第一次启动时，整个车间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试一根75炮管！陈振华喊道。王师傅把钢坯放进模具，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钢坯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挤压、延展，原本粗糙的钢管渐渐变得光滑笔直。
两个小时后，第一根用德国设备生产的炮管被吊了出来，陈振华让人拿去靶场测试。
在千米外的靶场，这根炮管连续发射了300发炮弹，精度始终保持在直径半米的圆圈里，而之前用国产设备生产的炮管，打50发就会出现明显偏差。
成了！军械科长激动地拍着王师傅的肩膀，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的炮兵能把鬼子的炮楼挨个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