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包里掏出个硬壳本，封面上写着“太原兵工厂炼钢日志”，第一页已经画好了表格，列着日期、炉次、成分、温度等项目。
车间外的废料场里，十几个工人正用大锤砸日军的头盔，“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雪地里传出很远。
陈振华踩着积雪走过去，只见一个络腮胡工人抡起八磅锤，精准地砸在头盔边缘，将其展成一块不规则的铁板。
“王师傅，这种熟铁能回炉吗？”陈振华蹲下身，捡起一块变形的铁板，边缘还留着弹孔的痕迹。
老王抹了把汗，露出两排白牙：“能！就是得先脱碳，不然炼出来的钢太脆。”他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废料。
“这些都是从鬼子据点拆的，铁丝网、马掌、炮弹壳，俺们按材质分了类，熟铁放一堆，铸铁放一堆，铜和铝单独收着。”
陈振华赞许地点头：“炮弹壳单独处理，里面可能有炸药残留，让工兵连来清理。”他转向甘作良，“给老王他们配台剪断机，就是新到的那台，省得用大锤砸，效率太低。”
甘作良立刻应道：“我下午就让人安装，不过得用三相电，咱们的发电机怕是带不动。”
“用柴油机带动。”陈振华指着仓库方向，“上次缴获的那台三菱柴油机，让机械班修好了，功率够。”
他蹲在废料堆前，拿起个断裂的步枪枪管，“这种高碳钢回炉时，要掺20的熟铁，不然碳含量太高，容易开裂。”
正说着，两个工人抬着根弯曲的铁轨过来，铁轨上还留着被炸断的痕迹。“厂长，这钢轨能炼特种钢不？”其中一个工人问，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能！”陈振华眼睛一亮，没等甘作良厂长回答，钢轨钢是优质低合金钢，含锰量高，适合做炮管，
“把这些钢轨切成一米长的段，单独装炉，配5的硅铁，炼出来的钢能做迫击炮炮管。”
回到车间时，轧钢机已经安装完毕，银白色的轧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陈振华让人抬来块刚炼出的钢坯，厚度约五厘米，表面还带着锻造的痕迹。
“先轧10毫米厚的钢板。”“第一道压下量30，第二道25，最后一道15，每道之间要回炉加热，温度保持在1100度。”
工人按他的指令操作，钢坯在轧辊间缓缓通过，厚度一点点变薄，边缘挤出的飞边像波浪一样卷曲。
“注意观察钢板表面。”陈振华喊道，“有裂纹立刻停机，那是温度不够或者含硫量太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放大镜，仔细检查刚轧出的钢板，“不错，平整度在2毫米以内，能做手榴弹外壳。”
甘作良在一旁记录：“10毫米钢板，每小时产量20块，合格率90。”他抬头问，“下一步轧枪管钢？”
“对。”。”
他拿起根样品圆钢，放在平台上滚动，“直线度也得控制，每米弯曲不能超过1毫米，不然枪打不准。”
傍晚时分，第一炉特种钢开始熔炼，陈振华守在炉前，看着工人们按他制定的配比添加矿石、焦炭和造渣剂，鼓风机关闭时，炉膛里的火苗从橙黄慢慢变成亮白，像一片跳动的银河。
“准备出钢！”他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钢水从出钢口倾泻而出，在锭模里铸成六根圆柱形的钢坯，通红的表面冒着热气，将周围的积雪都融化了。
甘作良用钢钎挑起一小块样品，在水里淬冷后递给陈振华：“您看这质量。”
陈振华砸开样品，断面细密如镜，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他几乎不用化验就能判断，“合格！明天就用这批钢坯轧枪管。”
兵工厂的会议室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陈振华铺开一张产能规划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每月的钢产量、钢材种类和对应武器的产量。
甘作良和老周，以及王方林等人围坐在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先说月产能。”陈振华用手指在图上划了条线，“两座老平炉每天各出两炉，新设备出三炉，合计每天七炉，每炉3吨，月产能630吨。”
他顿了顿，“其中400吨炼普通碳素钢，做步枪、手榴弹；200吨炼低合金钢，做迫击炮炮管；30吨炼高碳钢，做机枪零件。”
王方林放下粥碗，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能装备多少部队？”
“每月能造中正式步枪500支，迫击炮10门，手榴弹2万枚。”陈振华拿出另一张表，
“367师优先补充，剩下的按比例分给115师、120师、129师、365师和366师。”
他指着表格里的“枪管寿命”一栏，“每支步枪保证能打1000发子弹，炮管能打500发，达不到这个标准，谁也别想领走。”
甘作良皱起眉：“机枪零件最难做，尤其是枪管膛线，咱们的镗床精度不够。”
“我让人从太原城里找老钟表匠。”陈振华说，“那些人手上有准头，让他们负责修镗床，再带几个徒弟学精密加工。”
他转向军械股长们，“你们回去统计各部队的武器缺口，尤其是机枪和迫击炮，我们按急需程度排生产计划。”
“原料供应能跟上吗？”115师的军械股长问，他的笔记本上记着部队缺300支步枪，“宣府的铁矿和焦作的焦炭，运输会不会出问题？”
“特战四团派一个连护送运输队。”陈振华语气坚定，“从宣府到太原修三条秘密路线，一条被鬼子发现了，还有两条能用。民兵团也动员起来，每个县出50头毛驴，轮流驮运，人歇驴不歇。”
他想起白天在废料场看到的景象，“再加上回收的废铁，每月能凑齐800吨原料，足够用了。”
会议结束后，陈振华单独留下甘作良，从包里掏出本《钢铁冶金学》，封面上印着俄文。
“这是从苏联顾问那弄来的，你让技术员们翻译出来，重点看合金钢冶炼那一章。”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里面讲了铬镍钢的配方，能做坦克装甲，等包头的特种钢厂建起来，咱们就得炼这种钢。”
甘作良摸着书脊，眼里闪着光：“我让那个燕京大学的女生翻译，她懂俄语。”
“还有人才培养。”陈振华望着窗外的星空，“从民兵团里选些年轻力壮的，识字的优先，办个炼钢培训班，老周每周来讲两次课。”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学会了炼钢，比在战场上杀十个鬼子还管用——有了钢，才能造更多枪，才能把小鬼子赶出去。”
甘作良用力点头：“我明天就贴布告，保准能招来好苗子。”
第二天清晨，兵工厂的墙上贴出了培训班招生布告，用红漆写着“学炼钢，打鬼子”六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个冒着浓烟的炼钢炉。
很快就围来了几十个年轻人，有民兵团的战士，有附近村庄的铁匠，还有几个逃难来的学生，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陈振华站在布告前，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突然觉得那两座老平炉和新到的设备不再只是冰冷的钢铁，而是承载着希望的火种。
他知道，当第一支太原造的步枪打响，当第一门自制的迫击炮发射，当更多的年轻人学会炼钢，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终将升起属于自己的钢铁长城。
轧钢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与远处熔炉的鼓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雄浑的晨曲，在太原的上空久久回荡。
太原兵工厂的平炉车间里，热浪裹挟着煤烟扑面而来，将陈振华的军衣烤得发皱。他俯身盯着炉膛里翻滚的钢水，火苗在镜片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甘作良举着长柄钢钎站在一旁，手心的汗水早已浸透了粗布手套。
“碳含量超标了。”。”他接过甘作良手里的钢钎，往钢水里轻轻一点，提起时钎头挂着一串熔融的铁珠，“拿样勺来。”
取样勺是用厚铁皮打的，边缘被钢水烫得发黑。陈振华舀出半勺钢水，往旁边的铁板上一倒，液态金属迅速铺开，在雪地里发出“滋啦”的声响。“等它凝固到樱桃红时再淬水。”他盯着钢样的变化，“太快了看不出偏析，太慢了碳会析出。”
钢样渐渐变暗，表面泛起一层白霜。陈振华突然拎起水桶泼过去，白雾腾起的瞬间，他用小锤敲开钢块，断面的纹路立刻显露出来——靠近边缘的地方有细密的黑线，像蛛网一样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