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陈振华才发现这里比大同更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了门,虽然门板上还有弹孔,却被仔细地修补过。
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生意兴隆,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喜庆。
陈师长来了!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人迎上来,是忻州的县长,以前是太原师范的教员,抗战爆发后就留在根据地组织抗日,快进屋暖和暖和,俺们刚蒸了黄米糕!
县长的办公室设在以前的城隍庙,神像被搬到了墙角,腾出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满了账本。
陈振华刚坐下,就有妇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黄米糕,上面浇着枣泥,甜香扑鼻。
尝尝,这是俺们忻州的特产。县长笑着说,今年收成不好,就这点黄米还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没被小鬼子抢走。
陈振华咬了一口,黏黏的、甜甜的,带着粮食的清香。城里的集市怎么样?他问。
好得很!县长翻开账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昨天一天就成交了三十担小米、二十匹土布,还有老百姓自己做的布鞋、袜子,都换成了子弹和炸药。
他指着墙角的一堆麻袋,那是刚收上来的棉花,准备给部队做棉衣,妇女们都在祠堂里连夜赶制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陈振华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十几个民兵团的小伙子扛着步枪,押着几辆马车回来了,马车上装着缴获的日军罐头和药品。
陈师长,我们在阳曲县端了个伪军土匪的据点!领头的小伙子举着一个铁皮罐头,兴奋地喊,这是牛肉罐头,给您尝尝!
百姓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卸车,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摸了摸罐头,又摸了摸小伙子的枪,眼里噙着泪:可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多谢你们啊。
陈振华望着这热闹的景象,突然觉得这寒冬腊月里,竟有了几分过年的味道。他想起离开绥远时,陈主任说的话:只要老百姓还跟着咱们,这仗就一定能打赢。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二字,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信任——是用盐换煤的驼队,是连夜赶制的棉衣,是民兵团小伙子们冻得通红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从忻州往南,雪渐渐小了,路边的田野里露出枯黄的草茬,像是大地的筋骨。越靠近太原,路上的行人越多,有背着粮食的农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穿着军装的战士,大家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虽然彼此不认识,却都透着股亲近劲儿。
陈师长,您看那片烟!小李指着远处的天空,只见一道黑烟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显眼,是太原兵工厂!
陈振华心里一紧,催马加快了脚步。他上次离开太原时,兵工厂还只是个小作坊,只能修修步枪、造些手榴弹,如今这规模,显然是扩大了。
黑马穿过太原城外的村庄时,只见路边的墙上刷着支援前线,人人有责的标语,是用红土写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几个孩子正围着标语认字,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墙上比划着,嘴里念着前——线——。
兵工厂设在以前的阎锡山兵工厂旧址,院墙被炮弹炸塌了半截,临时用黄土夯实,上面插着几面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门口的哨兵见陈振华来了,立刻敬礼:陈师长!甘厂长、周副厂长在里面等您呢!
进了厂门,陈振华才真正感受到这里的热闹。十几个熔炉一字排开,每个熔炉前都围着几个工人,通红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映得他们脸上发亮。
陈师长!炼钢厂副厂长老周迎了上来,他以前是上海兵工厂的炼钢技工,小鬼子占领上海后,他在陈振华的安排下,一路辗转来到根据地。
您可算来了!您看我们的新炉子,能出优质钢了!
陈振华走到一个熔炉前,只见工人正用钢钎搅动着铁水,铁水泛着银白色的光,不像普通钢材那样发黑。这是?他惊讶地问。
特种钢!老周得意地说,用您给的图纸改的炉子,加上大同运来的铁矿石,能炼出造炮管的钢了!
他指着旁边码放整齐的炮管,您看,这是给迫击炮用的,已经造出五根了,再过几天就能试射。
陈振华拿起一根炮管,沉甸甸的,内壁光滑,看不出一点瑕疵。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心里一阵激动——有了这样的炮管,八路军就能自己造迫击炮了,再也不用靠缴获了。
子弹的产量怎么样?他问。
日产五千发!老周领着他往装配车间走,里面的工人正埋头组装子弹,一颗颗黄铜弹壳在他们手里翻飞,很快就变成了完整的子弹,
就是铜料还不太够,现在只能用缴获的小鬼子的旧弹壳翻新,新弹壳的产量上不去。
陈振华走到原料堆前,只见里面堆着不少日军的头盔、水壶,还有拆下来的铁丝网,都被砸扁了等着回炉。
我让各县的民兵团再想想办法,他说,把所有能找到的铜器都收集起来,哪怕是老百姓家里的铜盆、铜勺,都可以拿来换粮食。
正说着,一个小姑娘端着个铜盆跑了进来,铜盆上还刻着花纹,显然是件老物件。
周副厂长,俺娘让俺把这个送来。小姑娘仰着冻得通红的脸蛋,她说能造子弹打鬼子,比摆在屋里强。
老周接过铜盆,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好孩子,回去告诉你娘,这盆能造五十发子弹,能打死五十个鬼子!
小姑娘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那俺再去叫俺邻居也送来!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陈振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感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铜盆,更是老百姓对八路军的信任。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正是这一点一滴的信任,汇聚成了抗战的洪流。
太原兵工厂的轧钢车间里,新安装的轧钢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齿轮咬合处挤出的机油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陈振华踩着满地的钢屑走到机器旁,甘作良正趴在操作台下方调试传动装置,沾满油污的手握着扳手,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泥点。
“老甘,先停一下。”陈振华的军靴在钢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从帆布包掏出一卷图纸,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铺开。
“这是平炉炼钢的工艺流程,从配料到出钢,每个环节都标清楚了。”图纸上用红铅笔圈出的“脱碳”“除磷”等字样旁,还画着简易的示意图,“咱们现在有两座3吨老炉,加上新到的设备,得制定三套方案,保证任何时候至少有一座炉子能运转。”
甘作良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在图纸上留下道黑印:“您说具体的,我让技术员记下来。”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技术员立刻掏出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悬着,眼里满是期待——这些从北平燕京大学逃难来的学生,还是头次见到如此详尽的炼钢规程。
“先说配料。”陈振华拿起一截粉笔,在墙上画了个三角形,“铁矿石占60,必须是宣府来的赤铁矿,那边的矿含铁量超过55,比大同的褐铁矿强。”
“然后是鼓风。”陈振华走到老平炉前,炉口的耐火砖已经换了新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老炉子的风箱得改造,让铁匠铺打四个铸铁风嘴,呈十字形分布,保证风能吹到炉膛每个角落。”
他用手比划着风的走向,“风量控制在每分钟80立方米,风压保持500毫米水柱,这两个数记死了,差一点都不行——风小了烧不透,风大了浪费焦炭。”
甘作良突然插话,手里的扳手在掌心敲着:“那温度呢?咱们没光学高温计,没法测准确度数。”
“看火苗。”陈振华指着旁边正在预热的小熔炉,“刚开始是暗红色,500度;变成樱桃红,800度;到橙黄色,1000度;必须烧到亮白色,1538度,这时候铁才会化成水。”
他拿起块烧红的钢片,在冷水里一淬,“嗤”的一声腾起白雾,“出钢前要取样,把钢水倒在铁板上,冷却后砸开看断面,细密无气孔的才算合格。”
技术员们围着那块钢片传阅,断面的银白色金属泛着冷光,细密的纹路像水波纹一样均匀。
“这就是高碳钢?”一个女生轻声问,她的手套上还沾着绘图墨水。
“算中碳钢。”。””,“让化验员用滴定法测碳含量,每天至少测三次,数据记在这个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