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如绝望中期盼的那般豁然开朗,慷慨地洒下温暖的、足以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的金色光芒。它只是极其吝啬地、不情不愿地从沉沉的、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墨蓝色,缓慢地、挣扎着褪为一种更加压抑的、仿佛蒙上了无数层灰尘的、灰蒙蒙的铅灰色调。
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再次无声无息地从这低垂的天幕中飘落,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将整个废弃的护林站,连同它周围那片稀疏而死寂的林地,都笼罩在一片湿冷迷蒙的、令人呼吸不畅的雾气之中,视野变得模糊,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了一杯浑浊的冰水里。
顾夜宸依旧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那个破损的窗边,仿佛与那扇破败的窗框、与这间摇摇欲坠的屋子融为了一体,成为这荒凉景致的一部分。只有他偶尔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动弹的指尖,以及那在灰白光线映照下、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视着窗外每一寸可疑动静的目光,才显示出这具躯壳里依旧燃烧着高度清醒和戒备的灵魂。
秦昊歪倒在墙角的杂草堆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但即使在深沉的睡梦中,他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眉头也如同打了死结般紧紧地锁着,仿佛正被什么无法摆脱的噩梦纠缠。
沈心则是被脚踝处一阵阵愈发清晰的、如同锥刺般的阵痛,以及那无孔不入的、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的寒意给硬生生激醒的。她睁开眼,茫然了一瞬,随即发现屋子中央那堆曾带来过短暂温暖和慰藉的篝火,早已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的余烬,偶尔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起几缕细微的尘灰。
此刻,寒冷和饥饿,这两种最原始、最基础的生理需求,比任何持枪的敌人、任何诡异的怪物都更真实、更残酷地折磨着他们的肉体与意志。胃部因空虚而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绞痛,四肢百骸都因为热量的过度流失而变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顾夜宸似乎背后长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醒来的细微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血丝,那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和极限压力共同作用下的痕迹,但他那双眼睛本身,却依旧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黑曜石,锐利、清醒,仿佛能穿透这灰蒙蒙的雨雾,看清隐藏在其后的所有危险。“醒了就活动一下手脚,促进血液循环,保持核心体温。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必须尽快离开。”他的声音因缺水和寒冷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稳定得不容置疑。
他迈开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到依旧在墙角酣睡的秦昊身边,用沾满泥泞的靴子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了。别浪费宝贵的时间。”
秦昊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电击般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向腰间摸去——那里原本挂着他的配枪,此刻却空空如也。他眨了眨布满血丝、尚有些迷茫的眼睛,看清了周围熟悉又令人沮丧的环境,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揉着酸胀僵硬的脖子,低声抱怨道:“妈的……感觉才刚闭上眼十分钟……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检查我们剩下的所有装备,一件也别漏。然后分头仔细搜搜这几间破屋子,看看有没有任何能被我们利用上的东西,哪怕是块破塑料布也好。”顾夜宸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直接下达了指令,自己则率先转身,再次走进了旁边那间更加破败的偏房,开始新一轮更加仔细的搜寻。
然而,搜寻的结果令人无比失望。除了更多锈蚀得如同抽象艺术品的铁皮、一触即碎的朽木、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用途的破烂之外,他们一无所获。那辆曾承载着他们逃离官方追捕的军绿色越野车,此刻也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忠实老马,彻底趴窝在断墙之后,引擎盖下甚至不再有青烟冒出,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似乎更加细密了一些。三人不得不再次退缩到那截唯一能勉强遮挡部分雨水的低矮屋檐下,沉默地分食了急救包里最后那点少得可怜的高能量压缩饼干。饼干粗糙得如同沙砾,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艰难地滑过喉咙,带来的饱腹感微弱得可怜。气氛沉闷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寒冷和饥饿耗尽我们最后一丝力气,或者等着搜捕队摸上门来。”顾夜宸抬起头,目光穿透绵绵雨丝,望向那片混沌不清的天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必须主动出击,找到新的交通工具和最起码的补给。根据我们之前逃亡的方位、那条废弃矿道的走向,以及探测器上残存的地形数据推断,这片区域附近,应该存在着某个被遗弃的乡镇,或者……一个规模不会太小的老工业区。”
他再次拿出那台至关重要的探测器,屏幕因为之前的磕碰和电量消耗,图像不时闪烁着雪花和干扰条纹,但最基本的地形轮廓模式和方位指示功能尚且还能勉强工作。他仔细辨认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线条和标记,伸手指向东南方向。“往这边走。保持最高警惕,注意任何异常动静和人为痕迹。”
他们再次踏上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逃亡之路。沈心的脚踝经过顾夜宸专业的包扎和短暂的休息,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至少勉强能够支撑她蹒跚行走。然而,在湿滑泥泞、布满碎石和裸露树根的林间地带,以及随后出现的、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上,每一步都依然伴随着钻心的痛苦和随时可能再次扭伤的风险。
顾夜宸和秦昊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原本可以更快的行进速度,有时在遇到特别湿滑的陡坡或沟坎时,甚至会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伸出手,在她即将失去平衡时,稳稳地拉她一把,或是托一下她的手肘。这种沉默的协助,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实际。
冰冷的雨水早已彻底浸透了他们单薄且破损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温。寒冷如同无数细密而坚韧的冰针,穿透衣物,刺入肌肤,深入骨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胃里那点可怜的压缩饼干带来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饥饿感如同苏醒的恶兽,在空瘪的胃囊中疯狂地抓挠、嘶吼,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头晕眼花的虚弱感。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是被极致的疲惫、难熬的困境和沉重的前景压迫得无话可说的窒息感。
在泥泞和雨水中艰难跋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体力几乎再次耗尽之际,他们终于穿出了那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散发着潮湿腐烂气息的杉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山下,在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河谷地带中,赫然铺陈着一个规模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大而沉寂的废弃工业区!
锈迹斑斑、如同史前巨兽骨架般的巨大厂房,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沉默地匍匐着,连绵成一片钢铁的坟场。曾经高耸入云、象征着一个时代工业力量的烟囱,如今如同折断的巨人手指,寂然矗立,不再有一丝烟火气息。无数破碎的窗户,像是一只只失去了瞳孔的、黑洞洞的绝望眼睛,漠然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纵横交错、但早已被荒草和锈蚀吞噬的铁轨,如同大地干涸龟裂的血管,蜿蜒着消失在厂区深处。一些低矮的、墙皮剥落严重的宿舍楼和办公楼零星散布其间,更添几分破败与荒凉。整个区域死寂得可怕,只有永不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锈铁和残破的屋瓦,奏响着一曲工业文明衰亡的挽歌。
“有戏!这下有戏了!”秦昊的眼睛在看清下方景象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簇微弱的渔火,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彩,“这种老厂区,规模这么大,犄角旮旯里说不定真能找到点被遗忘的废弃物资!工具!零件!甚至……他妈的可能还有能勉强开动的破车!”
“也别太乐观。”顾夜宸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但他的目光同样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而审慎地打量着下方这片巨大的废墟,“这种地方,同样可能成为流浪汉、逃犯,或者……‘寻迹者’那样鬣狗的临时巢穴。小心为上,步步为营。我们的优先目标明确:第一,能找到的、任何能开动的车辆;第二,任何可以果腹的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第三,基础的药品;第四,干燥的、能保暖的衣物。”
三人如同潜入敌营的侦察兵,借助荒草、残垣断壁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潜入了这片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雨水混合的、沉闷而略带辛辣气味的钢铁迷宫。厂房内部空旷得惊人,脚步声带着回音,高大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损处透下的微弱天光,勾勒出那些静止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庞大机器的狰狞轮廓。地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废铁、尖锐的碎玻璃和厚厚的、已经板结的鸟类粪便。
他们极力避开开阔地带和可能设伏的制高点,沿着厂房与厂房之间狭窄的、流淌着锈红色积水的小巷,以及那些早已失去遮风挡雨功能、只剩下钢铁骨架的破损廊道,谨慎地移动。顾夜宸始终手持那台探测器,屏幕的幽光在昏暗中格外显眼,他不断调整着探测模式,搜寻着代表生命迹象的热源信号,以及任何异常的电子信号源,生怕错过任何潜在的威胁或线索。
在一个看似是旧车库或者车辆维修车间的、屋顶已经部分坍塌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几辆体型庞大的老式卡车和一台履带都快要锈断的拖拉机。然而,希望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火星,瞬间黯淡了一半——这些钢铁造物早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千疮百孔,轮胎瘪陷,驾驶室腐烂,彻底沦为一堆无法移动的、价值仅限于回收站的废铁。
就在他们心情沉重地穿过一片堆满废弃管道和阀门的区域,经过一栋挂着歪斜的、字迹模糊的“医务室”牌子的二层破败小楼时,一直沉默跟随的沈心,忽然猛地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前方顾夜宸那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僵硬的衣角。
“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她极力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铁皮门。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老式无线电收不到信号时发出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滋滋”静电噪音,正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隐约传出,在这片以自然雨声为主的死寂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顾夜宸眼神瞬间一凛,如同嗅到猎物的猛兽。他立刻抬手,对身后的秦昊做了一个明确而简洁的战术手势——警戒后方,封锁退路。自己则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的铁门,将耳朵靠近门缝,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那“滋滋”的静电噪音确实存在,而且,在这噪音的间隙和底层,似乎还真的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弱、被严重干扰和扭曲的、断断续续的人声片段!像是在播报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通话!
他不再犹豫,用戴着湿透手套的手,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混杂着灰尘、霉烂纸张和某种化学药品变质后的刺鼻气味。废弃的药品柜东倒西歪,玻璃柜门碎裂,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针头、破碎的安瓿瓶和各式各样的玻璃碎片,一片狼藉。
而就在这个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一张桌腿已经腐烂、桌面倾斜的破旧办公桌下方,赫然藏着一个用废旧汽车电瓶、各种型号的电容电阻、以及一些明显是从其他电器上拆解下来的零件,粗陋地拼接、改装而成的简易无线电接收装置!那天线甚至是用一把破烂雨伞的金属骨架粗暴改造的,扭曲地伸向窗外!
那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和模糊不清的人声,正是从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自制设备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