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分秒不差地沉浸在信息与知识的狂潮之中,如同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脑力的鏖战。当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幽灵,悄然驶离那处与世隔绝的安全屋时,沈心将自己深深陷入车辆后座那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真皮座椅里。车窗外的世界,城市的脉搏正以喧嚣的车流、闪烁的霓虹和模糊不清的人语声剧烈跳动着,然而这一切都被这辆特制轿车卓越的隔音性能有效隔绝,只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如同遥远海岸线的潮汐。车内,唯有空调系统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与她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略显急促跳动的心脏,在寂静中奏响着不安的二重奏。
她抬起纤细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按着两侧的太阳穴。那里,知识的残骸与过度思考带来的疲惫如同铅块般沉淀,隐隐的胀痛并未因恶补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在暂时松弛下来的神经末梢变本加厉地搏动着。这疼痛提醒着她此行绝非风平浪静的度假,而是踏入未知险境的开始。
目光微转,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陆哲,这个平日里习惯隐匿于阴影、行动如猎豹般迅捷而冷硬的男子,今日也彻底改头换面。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to ford深灰色西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每一道线条都透着精心雕琢的利落。他平日里略显随意的短发被精心打理过,定型得一丝不苟,额前几缕发丝甚至带着某种时尚杂志上才有的、精心设计过的随意感。这身装扮,恰到好处地褪去了他身为特工固有的那份棱角分明的冷峻,转而注入了几分属于“精英随从”或“资深顾问”的、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倨傲。此刻,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盯着手中那台超薄平板电脑的屏幕,修长的手指在幽蓝的界面上快速滑动,进行着登船前最后的行程确认与安全核查。车窗外的光影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斑驳,那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出即便在最严密的准备下也未曾放松分毫的警惕。
“‘奥菲莉亚号’所有已公开及非公开资料,已完成第三次交叉核实。”陆哲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确保只在两人极小范围内传播的音量,连前排专职开车的司机也无法捕捉分毫。“注册国巴拿马,所有者身份通过至少七层离岸公司及信托嵌套,最终指向一个位于维京群岛、几乎无法追溯的空壳机构,操作手法完全符合这类灰色地带的常规模式,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明面上,此次拍卖会由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瑞士艺术基金会主办,招牌响亮,信誉卓着。但实际操控方……”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某处重点标记的区域轻轻一点,“背景极为复杂,情报显示与多个东欧寡头、中东隐秘财团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水很深。所有预设安全屋坐标、紧急联络方式、三种不同情况下的撤离预案,均已加密录入你的腕表设备。记住,非生死攸关,绝不启用。船上环境复杂,存在强信号屏蔽甚至反向追踪的风险。”
沈心微微颔首,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港口近了。巨大的、如同海上移动城堡般的白色船体——“奥菲莉亚号”,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横亘在蔚蓝的海天之间。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流线型的船身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泽,仿佛通体由白金铸造。它或许并非这个星球上体积最庞大的邮轮,却以其极致的私密性、无微不至的个性化服务,以及只对全球顶尖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富豪圈层开放的苛刻门槛而闻名遐迩。在这里,寻常社会的法律与秩序仿佛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财富本身制定的潜规则,是欲望赤裸交织所形成的暗面舞台,是法外之地的代名词。
车辆平稳地通过了数道戒备森严的安检关卡,身着制服、表情刻板如雕塑的安保人员,手持先进仪器,对车辆底盘、身份识别芯片乃至乘客的微表情进行着不厌其烦的核查。最终,它停靠在了一个与主登船区隔离的、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的专属贵宾通道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立刻躬身迎上,动作轻柔而精准地拉开车门。瞬间,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槟酒气、以及高级香水尾调的馥郁,混合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宣告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已然开启。
沈心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混合着海洋与奢华的气味深深吸入肺腑,仿佛借此汲取某种力量。她最后一次,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武士检查自己的铠甲般,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一身看似简洁、实则由顶级工匠耗时数百小时手工制作完成的象牙白akris定制套装,面料挺括,线条流畅,完美衬托出她清雅而不失力量感的气质。颈间,是一串品相极佳、泛着温润晕彩的天然珍珠项链(钟叔提供的众多“道具”之一),每一颗珍珠都如同凝固的月光,低调地彰显着不凡的品味与财力。纤细的手腕上,则佩戴着那只看似典雅、实则内藏乾坤的百达翡丽古董表(同样是道具),冰冷的金属表壳贴合着皮肤,提醒着她潜在的支援与无法预知的危险并存。她脸上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每一笔都经过精心描画,将连日的疲惫与内心的紧张完美掩盖。她调整眼神,使之呈现出一种符合“新晋低调收藏家”身份的、恰到好处的情绪——略带疏离的好奇,以及建立在雄厚资本之上的、不张扬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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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哲已率先下车,他高大的身躯自然地挡在车门上方,姿态恭谨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属于守护者的强大气场。他接过侍者递来的行李牌,用流利的法语低声吩咐着关于行李搬运的细节,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无可挑剔,完美融入这精英环绕的环境。
踏上光可鉴人的舷梯,步入船舱内部的那一刻,仿佛瞬间穿越了某种无形的结界,进入了另一个维度。极尽奢华的art de装饰风格扑面而来,黄铜、镜面、名贵木材与丝绒材质交织出流线型的几何美感,营造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黄金时代”的复古梦幻。空气中弥漫着优质哈瓦那雪茄的醇厚、陈年古董皮革的深沉,与来自巴黎顶级调香工坊定制香水的空灵气息,它们相互缠绕,形成一种独特、令人微醺又时刻保持警觉的氛围。衣着光鲜的男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各种语言——英语、法语、俄语、阿拉伯语、日语——如同音符般交织回荡,每一位都气度不凡,举止间带着长期居于权力或财富顶峰所养成的从容与疏离,他们的背后,显然都代表着足以撼动一方经济的惊人能量或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沈心保持着得体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的微笑,在陆哲看似随从、实则如同屏障般的陪同下,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走向他们预订的套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如同轻柔的蛛丝般扫过她,带着评估、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掠食者对潜在竞争者或猎物的审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最顶尖的演员,戴着精心打造的面具,每一个微笑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锋,每一次举杯都可能是一次无声的宣战或结盟。
他们的套房位于上层甲板,拥有绝佳的视野。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浮华与喧嚣瞬间隔绝。几乎在门锁发出轻微“咔哒”声的同时,陆哲身上那种属于“精英随从”的倨傲与内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特工本能的全面复苏。他如同切换了模式的精密仪器,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检查整个套房。从客厅到卧室,从浴室到阳台,指尖划过家具的边缘,检查镜面的反射,探测可能的隐藏孔洞,动作流畅而高效,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基本干净。”几分钟后,他回到客厅中央,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即使有最先进的设备也难以捕捉,“没有发现明显的主动式监控或监听设备。但在这种地方,绝对的安全等同于天方夜谭。任何电子设备,甚至墙壁和管道,都可能成为敌人的耳目。任何时候,谨言,慎行,假定我们始终处于被观察状态。”
沈心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丝绒窗帘已被她拉开一角,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天一色,壮阔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脚下的港口城市正在视野中缓缓远去,缩小成地图上的一个斑点。这艘华丽至极的巨轮,正承载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膨胀的欲望,坚定不移地驶向真正的、法律界限模糊的公海领域,也驶向他们此行吉凶未卜的险境核心。
拍卖会将在明晚正式举行。而今晚,这场盛大的欢迎酒会,才是所有玩家互相观察、试探、建立联系或暗中较量的前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也是暗流最初涌动的源头。
短暂的休整后,夜幕彻底笼罩了海面。沈心换上了一条款式更为优雅、线条流畅的墨绿色真丝晚礼服,颜色深沉如午夜的古潭,衬得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肌肤愈发白皙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陆哲也换上了标准的黑色晚宴礼服,白衬衫领口挺括,领结一丝不苟,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场,完美扮演着一位沉默可靠、背景模糊的男伴或保镖角色。
酒会在邮轮中央那座挑高惊人、拥有巨大环形玻璃穹顶的主宴会厅举行。当沈心挽着陆哲的手臂步入其中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暗自屏息。无数颗施华洛世奇水晶镶嵌而成的巨型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璀璨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映照得厅内每一个角落都金碧辉煌。现场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演奏着舒缓慵懒的爵士乐,音符如同香槟气泡般在空气中漂浮、碰撞。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与美食混合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一派浮华迷离的盛世景象,仿佛人间所有的烦恼与规则,在此地皆已失效。
沈心轻轻挽着陆哲坚实的小臂,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对新环境充满欣赏的微笑。然而,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过滤着无关的信息,寻找着今晚最重要的目标——李曼丽。
很快,她的视线在宴会厅一个相对安静的、靠近一尊古希腊风格大理石雕像的角落锁定了目标。李曼丽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绒长裙,那深邃的颜色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裙摆曳地,随着她的动作泛着幽微的光泽。她正与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气质卓绝的老者交谈,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既能展现亲和力又巧妙保持距离的完美笑容。她手边的高脚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气泡细密地升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指尖那枚巨大的祖母绿戒指,在璀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深邃而神秘的幽光,仿佛一只窥探人心的冷冽眼睛。
沈心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她从容地从侍者手中的银盘里接过一杯起泡酒,与陆哲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是关于墙上悬挂的一幅仿莫奈《睡莲》的评鉴,语气轻松,用词专业,仿佛只是一位沉醉于艺术的年轻收藏家。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始终牢牢锁定着李曼丽的方向。
她敏锐地注意到,李曼丽虽然在与那位颇具分量的老者交谈,但她的眼神,会偶尔、极其快速而警惕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某些特定人物——例如几位气质阴鸷的东欧面孔,或是一位被众多随从簇拥、身着阿拉伯传统长袍的中年男子——经过时,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会瞬间变得更加灿烂,如同面具般无懈可击,但身体姿态,却会流露出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防备与紧绷,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反应。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笔挺的白色船长制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向李曼丽,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曼丽听完,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对面前的老者优雅致歉后,便随着那位“船长”转身,走向了宴会厅侧面一条相对隐蔽、铺着深色地毯的私人通道。
机会稍纵即逝!
沈心与陆哲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已明了对方的意图。一个细微的点头,计划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