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的背部宽阔,稳定而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到林晚几乎冻僵的身体上,与他口中那点欠揍的、仿佛永远事不关己的调侃截然不同。林晚被迫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颊几乎贴在他微湿的颈侧。那里皮肤的温度更高,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淡淡汗味、山间草木清苦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或硝烟的极细微冷冽气味。这种过于亲密、毫无安全距离的接触让她从心理到生理都感到极度不适,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拒与警惕。然而,她那具被冰冷溪水浸泡太久、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却在本能地、无比诚实地贪恋着那点透过皮肤传来的、足以维系生命的宝贵暖意,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汲取更多。
银色的应急毯将两人部分包裹在一起,勉强阻隔了夜间愈发凛冽的山风,但每一下颠簸——无论是陆哲踩到水下不稳的卵石微微踉跄,还是他发力向上攀爬时身体的跃动——都会无可避免地牵动她受伤的右脚踝,传来一阵阵尖锐刺骨的抽痛,无情地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脆弱和身不由己的处境。
他背着她,在漆黑一片、水流嘈杂的山溪边行走得却异常稳当,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乱石和湍急的暗流,而是平坦大道。他手中那道光柱稳定而灵活地在前方扫动,像一只冷静的眼睛,精准地判断着前路,避开那些湿滑的巨石和隐藏在水下的深坑。他显然极其熟悉甚至可说是融入了这种复杂的山地环境,他的方向感好得惊人,有时甚至不需要频繁查看手电光斑,仅凭借耳边水流声的细微变化、远处山峦在夜幕下更显模糊的狰狞轮廓,以及空气中植被气味的差异,就能清晰地判断出正确的路径和潜在的危险区域。这种能力,绝非寻常户外爱好者所能具备。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晚的声音闷在他的肩颈处,因为极度的虚弱、寒冷和脚踝处持续不断的疼痛而显得细若游丝,几乎被周遭的水声和风声吞没。
“找个能把你烤干又不至于被轻易找到的地方。”陆哲头也不回,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近乎轻快的轻松,仿佛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进行一场夜游。“你这副样子,体温过低加上失血和疼痛休克,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彻底报销。那我这‘保护’可就真成了笑话了。”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现实。
“你不是……受人之托要保护我吗?”林晚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话语里带着尖锐的试探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恐惧和无助的怨气。她痛恨这种完全被掌控、被安排的感觉。
陆哲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通过两人紧贴的胸腔共振清晰地传到林晚这里,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保护不等于抱着一起死,林小姐。追你的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观光客。刚才在坡顶上,除了我,至少还有两双眼睛盯着你滚下来。”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让林晚如坠冰窟。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被巨大的后怕攫住!还有其他人?她竟然毫无察觉!如果当时那些人先下来……
“是……是谁?”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拨看着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隐蔽功夫一流,很典型的职业风格,应该是顾夜宸养的那群‘猎影’里的鬣狗,闻着血腥味追来的,目的明确——找到你,带回去,死活不论。”陆哲冷静地分析,语速平稳,却字字惊心。“另一拨……”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远处的什么动静,又像是在斟酌用词,“有点奇怪,藏得更深,手段也更……诡异,似乎只是纯粹观察,并没有介入的意图,至少目前没有。”
两拨人!顾夜宸的人果然已经到了!而且竟然是“死活不论”!而另一拨目的不明、行为诡异的观察者……又是谁?是敌是友?是秦昊暗中派来接应她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的、也被这场意外逃亡卷入的势力?这场她以为只是自己与顾夜宸之间私人恩怨的亡命奔逃,到底背后牵扯进了多少方力量?自己究竟是不小心踩进了哪个漩涡中心?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如同冰冷刺骨的溪水,再次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下棋,哪怕是被迫的,如今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更像是一枚在更大、更复杂的棋盘上被动移动的、无关紧要的卒子,连棋手是谁都懵然不知。
陆哲不再说话,开始专注于赶路。他在冰冷湍急的溪流中又跋涉了一段,目光如炬,最终选择了一处坡度相对平缓、有坚韧灌木丛和凸起岩石可供借力的地方,开始向上攀爬。即使背着她这个累赘,他的动作依旧矫健得不可思议。他充分利用每一处地形,手指紧扣岩缝,脚尖精准地踩在每一个可靠的着力点上,核心力量稳得惊人,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没有丝毫多余晃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林晚伤处的冲击。
林晚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肩臂肌肉在发力时的绷紧与舒展,能听到他平稳得异于常人的呼吸节奏,悠长而有力,完全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山地追踪和负重攀爬的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流浪画家该有的体能和身手,这分明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达到的状态。
终于,他们爬上了那段陡坡,重新回到了相对干燥、铺满落叶和腐殖质的山林之中。陆哲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放下她稍作喘息,背着她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行进,果断地远离了溪流的方向——那既是水源,也是最容易被追踪的路径。他在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月的林木间娴熟地穿梭,选择的路径往往是最不易留下痕迹的,有时甚至会故意绕行,或者踩着倒伏的树干前进,巧妙地利用环境掩盖他们的行踪。
大约艰难行进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林晚几乎又要被疲惫和疼痛折磨得昏睡过去时,陆哲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岩壁形成的阴影下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他低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林晚从背上放下,搀扶着她,让她靠坐在岩壁下相对干燥、铺着一层厚实苔藓的地面上。
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浅凹洞,像是山体岩石多年前崩裂形成的缝隙,三面都有巨大的岩石遮挡,颇为隐蔽,头顶还有藤蔓垂下,形成了天然的帘幕,既能挡风,又能极好地遮蔽光线。陆哲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用脚扫开地面的落叶查看痕迹,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立刻开始行动。
他再次放下那个神奇的背包,这次掏出的东西更多:一小瓶高浓度的固体燃料,一个折叠得极其小巧的钛金属杯,一小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一小块用锡纸仔细包裹着的黑巧克力。他用之前路上顺手捡拾的干枯树枝和落叶,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堆的位置选得极妙,正好在岩壁凹处的最里面,外面有岩石遮挡,烟尘则被上方岩石的构造引导着缓慢散逸,不易被远处察觉。
他将钛杯架在火上,用溪水(他居然还用折叠水袋装了些溪水)烧上,然后把那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不容分说地塞到林晚手里:“吃点东西,强迫自己咽下去。你必须补充热量和糖分。你体力透支太厉害了,随时可能晕厥。”
林晚看着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堪称齐全的野外生存物资,心中的疑窦瞬间达到了顶点。这装备之专业、之齐全,考虑之周到,完全超出了“偶然遇到落难者”和“顺手帮忙”的范畴。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还能说是登山常备,但那专业的高效固体燃料、超轻钛杯、甚至明显是过滤过的溪水……这分明是早有准备,而且是为了一场预期中的、可能持久的野外隐匿所做的准备!
她没有立刻去撕开食物的包装,只是猛地抬起头,借着跳跃的火光,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哑:“你早就知道我会逃向山里?甚至……甚至精确地知道我会在那段溪流附近出事?”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陆哲正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稳定,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火光跳跃闪烁,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晦暗难辨。
“我不知道你会具体滚下哪段山坡。”他回答得有些含糊,措辞谨慎,“但我确实预判了你大概的逃离方向和可能选择的路径。清溪镇能快速进入山区且相对隐蔽的出口就那几个,主路和下游方向村镇密集,摄像头也多,风险最大。以你表现出的警惕性和对顾夜宸势力的了解,选择进入后山复杂地形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他的分析冷静得像一台计算机。
“至于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装备,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有备无患罢了。我的委托人再三强调过,你……嗯,比看起来要能惹麻烦得多,让我做好万全准备。”他巧妙地将话题再次引向那个神秘的存在。
又是那个神秘的委托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他到底是谁?!”林晚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脚踝处一阵剧痛袭来,让她脸色发白,但眼前的层层迷雾和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更让她几乎失控,“他为什么让你保护我?他想要什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几乎是低吼着问出这些话。
陆哲转过头,看向她。跳跃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让那双平时看起来过分明亮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难测,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历经风霜的疲惫。
“林小姐,”他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有些答案,知道得太早、太清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你只需要知道,在现阶段,我和支付我佣金的那位委托人,至少和顾夜宸不是站在同一头的。我们目前的目标,是让你活着。这一点,暂时是够用了。”
他拿起刚刚烧开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钛杯,小心地倒了一点热水进杯盖里,仔细地吹了又吹,待温度稍降,才递给她:“喝点热水,慢慢喝。然后,”他又拿出一些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一小管广谱抗菌药膏,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处理一下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如果你不想伤口感染化脓,引发高烧,最后无声无息死在这荒山野岭的话。”
他的话语直接、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剥开了一切温情的伪装,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血淋淋的现实性。生存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是次要。
林晚沉默了。她接过那杯盖温热的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僵硬的食道,落入空荡荡、痉挛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暖意,却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翻腾的焦躁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机械地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就着热水,强迫自己将那干涩无味、难以下咽的东西吞下去,又慢慢嚼着那块能快速提供能量的黑巧克力。
然后,她依言拿起湿巾,忍着消毒剂刺激伤口带来的刺痛,仔细清理着手臂和脸颊上那些被树枝岩石刮擦出的、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火辣辣疼痛的伤口,再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略微缓解了疼痛。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但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时不时地、警惕地瞟向洞口方向的陆哲。
他并没有放松。他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装备,只留了必要的在身边。自己则走到凹洞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那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再次出现在他手中,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一小部分下颌和专注的眼神。他时而低头快速操作查看,时而抬起头,目光像最精锐的探照灯一样,锐利地、一遍遍扫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似乎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保护者”的职责,但他的每一个举动,又都清晰地透露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漠的界限感。保护是任务,而非关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紧张中缓慢流逝。小小的火堆噼啪作响,燃烧着有限的燃料,外面山林死寂,只有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唧鸣,反而更衬得四周空旷诡异。
突然,陆哲猛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警戒变为高度戒备的猎杀状态。他目光如电,倏地投向左侧那片更深、更密的黑暗丛林深处,同时手指飞快地将手中设备的屏幕按熄,彻底融入黑暗。
“怎么了?”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压了下去。
陆哲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快地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做了一个极其明确、极具压迫感的“绝对安静”的手势。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耳朵几不可查地轻微动着,全力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寻常的信息。此刻的他,更像一头察觉到了危险逼近的猛兽。
林晚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脏的狂跳声在她自己听来都仿佛雷鸣般震耳欲聋,她生怕这声音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过了足足一两分钟,就在林晚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陆哲紧绷如弓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稍稍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保持着高度警惕。
“是野猪群。规模不小,从那边山谷过去了。幸好没朝这边来。”他极其低声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音。但他的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似乎刚才察觉到的,并不仅仅是野猪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林晚似乎听到极远处,透过层层叠叠的山林,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微弱、像是某种夜枭的啼鸣,但又比寻常鸟叫更显尖锐和刻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转瞬即逝,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而几乎就在那声诡异的啼鸣响起的瞬间,借着微弱无比的光线(或许是远处天空的微光,或许是火堆即将熄灭的余烬),她清晰地看到,陆哲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极其快速、富有规律地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那绝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一种非常规律的、带着明确节奏感的、像是某种摩斯密码或更复杂通讯方式的暗号!
他在和谁联系?!那声鸟叫是信号吗?!
林晚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盯着陆哲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陆哲的感官敏锐得超乎想象。他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身后那束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敲击的手指瞬间停了下来。他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与她惊疑不定、充满恐惧和质问的眼神撞个正着。
跳跃的火光余晖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难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是无奈?是警告?还是别的更深的东西?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安抚?还是警告?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薄薄的嘴唇,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然后沉默地重新转过头去,恢复了之前那种绝对警戒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眼神交汇和那诡异的敲击动作,都只是林晚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一刻短暂的眼神碰撞,那瞬间清晰无比的、充满目的性的密码敲击,像一道冰冷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原本就重重叠叠、混乱不堪的迷雾!
然而,闪电过后,显露出的并非真相,而是更深的、更庞大的、更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未知。
这个男人,他所做的一切,绝对不仅仅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他背后隐藏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和那个发出怪异啼鸣声的人(或组织)是什么关系?那是他口中那另一拨“目的不明”的观察者吗?还是属于他的……另一重身份?他们到底在暗中进行着什么?自己这场亡命奔逃,对于这暗中的棋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信任他?或许比独自面对顾夜宸那些“死活不论”的追捕,更加前途未卜,更加危机四伏。
夜色更深沉,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带来刺骨的寒意。凹洞内,那堆小小的火焰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失在黑暗里。最后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黑,冰冷地包裹住相互提防、各怀心思的两人。
前路未知,迷雾重重,而这迷雾之下,隐藏的或许是更加骇人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