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下钟声的余韵,像滴进静水的墨,在京城上空一圈圈漾开,最后消散在初起的晚风里。
苏月卿站在闲王府前院的照壁下,保持着那个抬首远望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挽剑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王妃,钟声停了。”
“嗯。”苏月卿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目光还钉在皇宫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道道宫墙,看见太和殿前那片染血的青石板,看见那个总爱跷著二郎腿说风凉话的人。
老刀从地窖那边过来,手上还沾著没擦净的灰:“王妃,人都关妥了。丞相府那个管家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但底下有几个兵卒招了——王崇明确实让他们‘死活不论’,只要把您带出府。”
苏月卿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死活不论?”
“是。”老刀声音发沉,“说是若带不走活的,死的也行。但不能让您留在王府,怕怕您成了王爷的定心骨。”
苏月卿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涩。
原来在王崇明眼里,她这个“前朝余孽”“将军府庶女”,竟也有这等分量。
“陈公子他们呢?”她问。
“在前厅喝茶压惊呢。”老刀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陈公子刚才还念叨,说这辈子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儿,手现在还在抖。李公子倒是镇定,就是脸色白得吓人。周公子抱着柱子吐了一回,吐完又不好意思,躲厢房里不肯出来了。”
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儿,平日斗鸡走马、听曲狎妓在行,真刀真枪的场面,哪经历过。
苏月卿心里那点冷意,忽然就化开了些。
“去厨房吩咐,今晚设宴。”她说,“把窖里那坛十年的梨花白开了,再让厨子做几道硬菜——陈公子爱吃酱肘子,李公子好鱼脍,周公子喜欢甜口的,都备上。”
老刀应声去了。
苏月卿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直到晚风渐凉,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才转身往书房走。
路过荷花池时,那两只大白鹅已经安静下来了,正依偎在池边打盹。
听见脚步声,其中一只睁开眼,“嘎”地叫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苏月卿停下脚步,看着它们。
劫后余生的鹅,和劫后余生的人,其实没什么分别。
都是惊魂甫定,都是强作镇定。
她弯腰,从池边捡了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
“算了。”她轻声说,“今日流的血,够多了。”
皇宫,太和殿前。
最后一缕晚霞烧尽时,青石板上的血也快干透了。
暗红色的,东一摊西一滩,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泼在这庄严肃穆的地面上,有种诡异的艳丽。
禁军正在清理现场。
拖走尸体,拾起散落的兵刃,提水冲洗血迹。
哗啦啦的水声里,血腥味混著潮湿的青苔味,在暮色里弥漫开来,闻得人胃里发紧。
赵宸蹲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托著腮,看他们忙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获全胜的得意,就那么看着,像个看热闹的闲人。
李敢从殿里出来,一身甲胄染了血,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他在赵宸身边停下,也跟着蹲下。
两人并排蹲著,像俩老农在田埂上歇脚。
“王爷,”李敢开口,声音有点哑,“陛下让您去养心殿。”
“不去。”赵宸说,“累。”
李敢顿了顿:“陛下说,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不能明天说?”赵宸打了个哈欠,“本王今儿起得早,又受了惊吓,现在就想回去睡觉。”
李敢扭头看他。
这位闲王殿下脸上确实有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要说“受惊吓”——李敢想起刚才殿内那一幕,张猛的刀劈下来时,这位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叫受惊吓?
那叫看戏。
“王爷,”李敢斟酌著词句,“丞相拿住了。”
赵宸眼睛终于动了动:“活的死的?”
“活的。”李敢说,“在太和殿后的值房里捆着呢。陛下亲自审了一轮,老头儿嘴硬,什么都不肯认。只说今日是‘清君侧’,是为国除奸。”
“除谁?本王?”
“说您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
赵宸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的灰:“行吧,那本王就去见见这位‘为国除奸’的忠臣。”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没坐龙椅,而是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端著盏参茶,慢慢呷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
赵宸晃悠进来,草草行了个礼:“父皇。”
“嗯。”皇帝应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赵宸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榻几上的点心盘子,挑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皇帝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赵宸含含糊糊地说,“丞相想造反,没造成功,被拿住了。就这么回事呗。”
“他指认你勾结前朝余孽。”
“那您信吗?”
皇帝没说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陷的眼睛明暗不定。许久,他才道:“朕若信,你现在就该在天牢里,而不是在这儿吃杏仁酥。”
赵宸笑了,把最后一点酥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不就结了。王崇明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当真就没意思了。”
“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皇帝放下茶盏,“说你府里那位王妃,是前朝镇国将军的女儿。说苏家当年满门抄斩,却漏了个庶女,被你暗中收留,娶为王妃。说这些年你装疯卖傻、韬光养晦,就是为了借苏家旧部的势力,谋朝篡位。”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盯着赵宸的眼睛。
赵宸任他盯着,脸上那点惫懒的笑都没变。
等皇帝说完,他才开口:“父皇,儿臣问您个问题。”
“说。”
“若儿臣真想谋朝篡位,用得着这么麻烦吗?”赵宸眨眨眼,“就凭儿臣这脑子,直接下毒把您和几位皇兄都药翻了,不是更省事?”
皇帝:“”
“再不济,勾结北疆外敌,引狼入室,来个里应外合。”赵宸掰着手指头数,“或者收买禁军,像王崇明今天这样,直接宫变。法子多的是,何必绕那么大弯子,娶个前朝将军的女儿,等她攒够势力再动手?儿臣看起来有那么闲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委屈。
皇帝看着他那张写满“本王很懒别让本王动脑子”的脸,忽然觉得,跟这儿子较真,可能是自己错了。
“你倒是会算。”皇帝哼了一声。
“不是会算,是嫌麻烦。”赵宸正色道,“谋反多累啊,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还得担惊受怕,睡觉都不踏实。您看王崇明,谋划半辈子,今天一天就完蛋了,图什么?图死后被人骂奸臣?儿臣才不干这种傻事。”
他说著又拿了块点心,这次是桂花糕。
皇帝看着他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点如释重负。
“行了,”他摆摆手,“滚回去吧。你府里也该等急了。”
赵宸立刻起身:“谢父皇!那儿臣真滚了?”
“滚。”
赵宸麻溜地滚了。
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对了父皇,王崇明您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抬眼:“你想怎么处置?”
“儿臣觉得吧,”赵宸挠挠头,“这种人留着夜长梦多。但直接杀了,又显得咱们心虚似的。不如先关着?等查清他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一条条列出来,公示天下,再明正典刑。这样既除了祸害,又显得咱们依法办事,光明磊落。”
皇帝盯着他,眼神深了些:“你倒想得周全。”
“这不是跟父皇学的嘛。”赵宸咧嘴一笑,这回是真的滚了。
脚步声远去后,养心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盘被赵宸吃了大半的点心,看了许久,才轻声对空荡荡的殿宇说:“你听见了?”
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是太子赵辕。
他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清亮了许多,走到榻前,躬身:“儿臣听见了。”
“你怎么看?”皇帝问。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九弟看似荒唐,实则心里明镜似的。他说不想谋反,儿臣信。”
“为什么?”
“因为累。”太子抬起头,看着父皇,“九弟那个人,平生最怕麻烦。让他为个皇位劳心劳力,比杀了他还难受。”
皇帝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朕这几个儿子里,”他说,“就数他活得最明白。”
闲王府的宴,开在西跨院的花厅里。
苏月卿原本想设在前厅,可陈元宝他们死活不肯,说那儿刚打过架,血腥气还没散,吃著不踏实。
最后折中,选了西跨院。
花厅不大,但胜在雅致。
窗外就是那片小竹林,晚风穿林而过,沙沙的响,吹散了屋里那点残余的紧张气。
菜上了满桌。
酱肘子炖得烂糊,红亮亮油汪汪的,一筷子下去就脱骨。
鱼脍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上,配着姜丝醋汁,鲜得人舌头都要掉。
甜口的八宝饭、桂花糯米藕、冰糖山楂,也都做得精致,摆得像朵花。
酒是十年的梨花白,开坛时那股子醇香,飘得满屋都是。
陈元宝抱着酒坛子,先给苏月卿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端起来,手还有点抖:“王、王妃,这杯我敬您。今儿要不是您稳得住,咱们、咱们怕是都得栽。”
他说得结巴,可眼神是真挚的。
苏月卿端起酒杯,看着他,又看看旁边同样端著酒杯的李文昌、周小虎,心里那点暖意,终于漫了上来。
“该我敬三位公子。”她轻声道,“今日之事,本与三位无关。你们能来,是情分。这份情,闲王府记下了。”
“王妃这话就见外了!”陈元宝一仰脖子,把酒干了,辣得直咧嘴,“王爷是咱们兄弟,他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再说了,今儿这事儿,刺激!比听曲赌钱刺激多了!”
李文昌踹他一脚:“说什么浑话。”
周小虎小声嘀咕:“是挺刺激的,我到现在腿还软”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那点劫后余生的余悸,终于散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元宝红著脸,大著舌头说:“王妃您不知道,今儿我们带人过来的时候,我爹手底下那几个老部将,开始还不乐意,说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后来我一急,就说——你们当年跟着我爹打仗,不就是图个忠义吗?现在王爷有难,咱们缩著,那叫忠义吗?那叫缩头乌龟!”
他拍著桌子:“您猜怎么著?那几个老家伙,愣是被我说哭了!嗷嗷叫着就带人来了!”
苏月卿笑着听他说,不时给他添酒。
她知道,陈元宝这话有夸张的成分。
那些老部将肯来,多半是看在他爹永昌伯的面子上,或者,是早就得了什么风声。
但这份心意,是真的。
这就够了。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着地,慢悠悠的。
花厅里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赵宸晃悠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冠歪了,头发散了一绺,脸上带着倦色,可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咧嘴笑了:“哟,吃席呢?也不等本王。”
苏月卿站起身。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回来了?”
“回来了。”赵宸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夹了块肘子塞进嘴里,“饿死本王了,宫里那群老家伙吵个没完,连口热饭都不给。”
陈元宝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赵宸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下,接着吃。”
他又倒了杯酒,一口干了,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的酒好喝。”
苏月卿重新坐下,给他布菜。
一筷子鱼脍,一筷子青菜,又一筷子饭。
布得很细,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真的完好无损地坐在她身边。
赵宸任她布菜,埋头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花厅里又热闹起来。
陈元宝开始绘声绘色讲今天怎么“英勇退敌”,李文昌在旁边拆台,周小虎偶尔补充两句,逗得众人哄笑。
赵宸一边吃一边听,听到精彩处,还拍桌子叫好。
烛火跳动着,暖黄的光晕染在每个人脸上,染出一片安宁的、鲜活的生机。
仿佛白日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只是场噩梦。
梦醒了,人还在,酒还温,日子还能接着过。
酒足饭饱时,已是亥时末。
陈元宝三人喝得东倒西歪,被各自的家丁扶著上了马车。
临走前,陈元宝还扒著车门,大著舌头喊:“王爷!下回、下回有这种事儿,还叫咱们!刺激!”
赵宸站在府门口,冲他挥挥手:“滚吧你,还想有下回?”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赵宸转身回府,走到照壁前,停下脚步。
白玉观音还供在那儿,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撮灰白的香灰。
他盯着观音像看了会儿,忽然问:“爱妃怎么想到请它出来?”
苏月卿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想着,若是真要见血,至少让神明看着。看着是谁先动的手,看着是谁造的孽。”
赵宸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夜风很凉,他的怀抱却很暖。
“爱妃,”他在她耳边说,“你今儿怕不怕?”
苏月卿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怕。”她说,“怕你回不来。”
赵宸收紧了手臂。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寂静的庭院里,站在劫后余生的夜色中,站了很久。
久到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回去吧。”赵宸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外头凉。”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温温热热的,谁都没舍得松开。
走过荷花池时,那两只鹅已经睡熟了,头埋在翅膀底下,团成两个白茸茸的球。
赵宸停下脚步,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说:“明儿给它们搭个窝吧。天越来越凉了,睡外头该冻著了。”
苏月卿点头:“好。”
“再养几条锦鲤。”赵宸又说,“红的金的都要,看着喜庆。”
“好。”
“后院那棵老槐树,该修剪了,枝桠伸到墙外头去了。”
“好。”
赵宸说什么,苏月卿都答“好”。
答到最后,赵宸自己先笑了:“爱妃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
苏月卿抬头看他。
月光很淡,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盛着柔和的、真实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爷,”她轻声说,“咱们真能去看山看水看云吗?”
赵宸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能。”他说,握紧了她的手,“等把这些破事儿都了了,咱们就出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小院子,养鹅养鱼养花。你想看多久,咱们就看多久。”
苏月卿笑了。
那笑从眼底漾出来,漾满了整张脸,在月色下,柔得像水。
“好。”她说,“我等著。”
两人携手往后院走。
身影融在夜色里,融在月光下,融进这漫长一日终于到来的安宁中。
而远处,丞相府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火光。
那是查抄的官兵,还在清点王崇明这些年积攒的“家业”。
一箱箱金银,一摞摞地契,一封封密信,被从暗室、地窖、夹墙里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
王崇明被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
没有窗,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他坐在干草堆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渗水留下的污痕,一动不动。
狱卒送来的晚饭——两个冷硬的窝头,一碗清水,放在栅栏外,他看都没看。
不知过了多久,透气孔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王崇明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发髻散了,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凌乱地搭在肩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眼角渗出点湿意,被他狠狠抹去。
“赵宸”他对着空荡荡的囚室,喃喃道,“你以为你赢了?”
没人回答。
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窣爬过的声响。
王崇明重新挺直背,闭上眼睛。
还有机会。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血渗出来,黏腻的,温热的。
像今日太和殿前,那些叛军流尽的血。
而此刻的闲王府寝殿里,烛火已熄。
赵宸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苏月卿侧身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真实的,活生生的。
她终于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过了中天。
五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