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卯时初。
丞相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熬了一夜的王崇明眼里布满了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像头嗅到血腥的狼。
他面前摊著三份东西——刘永昌“临死前”托人送来的城防图、禁军布防图和太子行踪;管家连夜核实后的密报;还有他自己凭记忆绘制的宫城舆图。
三样东西,互相对照,印证。
密报上写着:“西华门守军确为三百之数,箭楼巡卒往来频繁。”
“左骁卫营辰时三刻换防,较以往迟一刻钟,统领称雨天腿疾发作。”
“太子辰时出宫,车驾往大相国寺方向,护卫十二人,皆东宫亲卫。”
每一条,都和刘永昌送来的情报对得上。
王崇明的手指在宫城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太和殿。
那是明日大朝会的地方,也是最好的下手之处。
“相爷,”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刘永昌的尸身已经验过,气息全无,脉息断绝,确是‘病故’。府里已经派人装殓,说是急症暴毙,今日午后发丧。”
王崇明“嗯”了一声,目光还钉在舆图上:“闲王府那边呢?”
“今早照常开了半日粮行,放完三百石就关门了。”管家道,“城西施粥棚连夜施粥,排队领粥的百姓不下千人,都在念闲王的好。”
“念他的好”王崇明冷笑,“等明日过后,看他们还念不念。”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走到窗边。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层薄纱,笼著府里的亭台楼阁。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新的一天,将是他王崇明毕生谋划的终点——或者起点。
“人都到了吗?”他问。
“在后园密室候着。”管家道,“按相爷的吩咐,都是这些年暗中栽培的死士,共八十人,个个身手了得,忠心不二。”
“八十人”王崇明沉吟,“够吗?”
“加上宫中内应,以及咱们收买的西华门守将、左骁卫营副统领”管家顿了顿,“足矣。明日大朝会,文武百官齐集太和殿,禁军大半在宫外值守,宫内防卫最是空虚。咱们的人从西华门暗门潜入,直扑太和殿,只要控制住陛下和百官”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明白。
“太子呢?”王崇明转身,“大相国寺那边”
“已安排妥当。”管家道,“寺中有咱们的人,等太子进香时动手,伪装成前朝余孽行刺。届时宫中生变,太子遇刺,天下大乱——相爷便可顺理成章,主持大局。”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王崇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闲王手里那份城防图,可信几分?”
管家犹豫了一下:“七分。西华门守军数目、左骁卫营换防时辰,小的亲自派人核实过,确凿无疑。太子行踪也探明了。这三处最关键的信息都对得上,其余细节,该也不差。”
“可本相总觉得”王崇明皱起眉,“太顺了。”
是啊,太顺了。刘永昌“临死前”送来关键情报,每一处核实都吻合,闲王府那边毫无异动,连粮价都还在涨——一切都像按着他预想的剧本在走。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
“相爷是担心闲王看穿了咱们的谋划?”管家试探著问。
“不是担心,是必然。”王崇明走回书案前,手指在城防图上点了点,“那个赵宸,不简单。他能从刘永昌手里拿到这些情报,就说明他早知道刘永昌是咱们的人。既知道,为何不揭穿?反而任由他把情报送过来?”
管家愣了:“相爷的意思是闲王将计就计?”
“十有八九。”王崇明眼神冷下来,“他想让咱们信这份情报,想引咱们按这情报行事。然后再在关键处做手脚,反将一军。”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半晌,王崇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好啊好。他想玩,本相就陪他玩到底。”他猛地一拍桌子,“计划不变,但——加一条后手。”
“相爷吩咐。”
“西华门暗门,多派一倍人手看守,以防有诈。左骁卫营换防时辰,咱们的人提前一刻钟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王崇明顿了顿,“至于太子不必等他进大相国寺,半路就动手。得手后立刻撤离,不留活口。”
管家心头一凛:“半路动手?那伪装”
“不必伪装了。山叶屋 耕辛醉全”王崇明打断他,“明日过后,谁还在乎太子是怎么死的?”他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成王败寇,史书由赢家来写。”
“是。”管家躬身,“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等。”王崇明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盯死闲王府。明日无论宫中发生什么,都不许赵宸离开王府半步。若他敢动”他眼神一寒,“格杀勿论。”
“小的明白。”
管家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王崇明一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推演明日的计划。
西华门暗门潜入,控制宫门;左骁卫营换防时突袭,拿下禁军指挥权;半路截杀太子,断了后患;太和殿上逼宫,挟天子以令百官
每一步,都算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点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看向书案上那几张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连西华门暗门内侧那道锈蚀的门栓都标了出来——那是前朝秘道,本朝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连工部存档里都没有记载。
刘永昌一个兵部侍郎,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
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里,有一个人,让王崇明心头猛地一跳。
苏月卿。前朝的公主。
是了。
他怎么忘了这茬。
闲王那个王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若这图纸是她帮着画的
王崇明后背倏地冒出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
若真是苏月卿的手笔,那这份情报到底是真的,还是故意露给他看的破绽?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展开城防图,死死盯着西华门暗门那个标注。
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啊”他喃喃自语,“苏家丫头,你这是在跟本相示威啊。”
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底牌,也知道你的谋划。我给你真的情报,让你信;再在真的情报里,埋下假的伏笔——让你信了,却输得更惨。
这是阳谋。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在算计你,可你不得不往里跳。
因为明日的大朝会,是他唯一的机会。
错过这一次,等江南赈灾粮到京,等粮价回落,等闲王腾出手来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所以明知可能是坑,他也得跳。
王崇明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私印,沾了朱砂,在城防图背面盖下一个鲜红的印记——那是他王氏一族的族徽,蟠龙纹。
既然要赌,就赌把大的。
他唤来门外候着的小厮:“去,把景明叫来。”
不多时,王景明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爹,您找我?”
王崇明看着他这个儿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里已经有了世家子弟特有的精明和傲气。
“景明,”他缓缓开口,“明日爹要做一件大事。”
王景明愣了愣:“什么大事?”
“改天换日的大事。”王崇明把城防图推到他面前,“这份图,你收好。明日若事成,你便是从龙之功的首臣;若事败”他顿了顿,“带着图出城,去江南,咱们王家还有退路。”
王景明脸色变了:“爹,您是说”
“不必多问。”王崇明摆摆手,“记住爹的话——明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进宫。留在府里,等消息。”
“可是爹”
“没有可是。”王崇明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你是王家的独苗,不能有失。听话。”
王景明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儿子明白了。”
他收起城防图,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退下。
书房里又静下来。
王崇明独自坐在那儿,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仆役洒扫的洒扫声,厨房备膳的锅碗声,远处街市渐渐苏醒的喧嚣声。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明日此时,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赵宸,苏月卿。
就让本相看看,你们这对夫妻,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同一时辰,闲王府。
赵宸正蹲在荷花池边喂鱼。手里捏著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红的、金的、白的,搅得一池碧水波光粼粼。
苏月卿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眼也没看,只静静看着他喂鱼的背影。
“王爷,”她忽然开口,“丞相该收到那份‘礼物’了吧?”
赵宸头也不回:“该收到了。这会儿该是在琢磨,信还是不信呢。”
“王爷觉得他会信吗?”
“会。”赵宸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拍手站起身,“因为他没得选。明日大朝会,是他最后的机会。错过这次,等咱们腾出手来,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走到苏月卿身边坐下,接过挽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所以啊,明知可能是坑,他也得跳。区别只在于跳的时候,会不会多留个心眼。”
苏月卿轻轻点头:“西华门暗门那处标注他该看出来了。”
“看出来才好。”赵宸笑了,“看出来,才知道是咱们的手笔;知道是咱们的手笔,才会更信——因为真的情报里掺点假,才更像真的。”
他说得绕,可苏月卿听懂了。这是心理战。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对手在猜疑中自己乱掉阵脚。
“明日”她顿了顿,“王爷真要进宫?”
“进啊。”赵宸理所当然,“大朝会嘛,本王这个闲王,怎么能缺席?”
他眨眨眼,“再说了,这么好的戏,不去亲眼看看,多可惜。”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轻松样,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是啊,有他在。
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
她合上账册,轻声道:“那妾身在府里等王爷回来。”
“好。”赵宸握住她的手,“等本王回来,咱们就出城,看山看水看云——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金。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辰时了。
而一场决定乾坤的宫变,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赵宸松开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该练‘兵’了。今儿最后一场,得让他们打起精神来。”
苏月卿看着他晃悠着往校场走的背影,唇角慢慢扬起。
是啊,最后一场了。
而她和赵宸,已经布好了局,只等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