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葡萄架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也跟着摇摆,在青石地上画出一圈圈晃动的暖黄。
赵宸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脑袋歪在躺椅一侧,呼吸均匀绵长。
苏月卿合上账册,轻轻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微微翘著,像是梦里也在算计什么好事。
白日里那副装出来的可怜相早已褪得干干净净,此刻只剩下一张干净舒朗的脸,褪去所有伪装后,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
她蹲下身,捡起那把蒲扇,放在一旁石凳上。
又起身从屋里取了条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可赵宸还是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爱妃偷看本王睡觉?”
“王爷说笑了。”苏月卿直起身,神色如常,“夜里风凉,怕您着凉。”
赵宸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天色:“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苏月卿道,“王爷饿不饿?晚膳您没吃多少。”
晚膳时赵宸光顾著说刘侍郎的事,只草草扒了几口饭。这会儿被她一提,肚子还真“咕噜”叫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有点饿。”顿了顿,眼睛一亮,“爱妃,咱们弄点夜宵吃?”
苏月卿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散了。
她轻轻点头:“王爷想吃什么?”
“想吃”赵宸想了想,“想吃面条!热乎乎的汤面,多放葱花,再卧两个荷包蛋!”
他说得兴起,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苏月卿忍不住笑了:“好。妾身去煮。”
“本王帮你烧火!”赵宸从躺椅上跳起来,趿拉着鞋就跟在她身后往后厨走。
后厨这个时辰已经熄了火,只剩灶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泛著暗红的光。
徐掌柜和帮厨的下人都已经歇下了,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著的几串干辣椒和蒜头,在昏黄的油灯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苏月卿挽起袖子,先从缸里舀了面,加水和面。
她的手很巧,揉面的动作干脆利落,面团在她掌心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赵宸就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噼啪”跳起来,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爱妃,”他一边添柴一边说,“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跟娘学的。”苏月卿声音很轻,“娘说,女子总要会些灶上的活计,以后才能照顾好自己的家。”
她说这话时,侧脸被灶火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赵宸看着她,忽然想起她那个“家道中落”的出身,想起她那个“性格懦弱”的名声——都是假的。
可这手擀面的功夫,是真的。
面揉好了,苏月卿拿出擀面杖,开始擀面。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带着某种安稳的韵律。
面皮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最后铺满了整个案板,薄得能透光。
她拿刀切面,刀起刀落,动作快而稳,切出的面条粗细均匀,像一根根银丝。
赵宸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她在书房运筹帷幄的冷静,见过她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的从容,见过她算计人心时的犀利——可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她,他还是第一次见。
“王爷,”苏月卿切好面,抬头看他,“水开了吗?”
赵宸回过神,忙掀开锅盖——水已经滚了,白汽“噗”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他烫得“嘶”了一声,赶紧退后两步。
苏月卿忍不住笑了,走过来接过锅盖:“王爷小心些。”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透亮。
她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块五花肉,切薄片,下锅煸炒。
肉片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赵宸凑到锅边,深深吸了口气:“香!”
苏月卿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她又切了葱花、姜末,等肉片煸出油,下锅爆香,然后加水熬汤。
汤滚了,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沸汤里迅速凝固,包住金黄的蛋黄。
最后,她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热汤,铺上荷包蛋和肉片,撒上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这样端到了赵宸面前。
“王爷尝尝。”苏月卿递过筷子。
赵宸接过,先喝了一口汤——鲜!肉香混著葱姜的辛香,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劲道爽滑,嚼著有股麦香。
“好吃!”他眼睛都亮了,“比‘宴宾楼’的还好吃!”
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小口吃著。
听着他“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被这碗热汤面填满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在昏黄的油灯下,在空旷的厨房里,安静地吃著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汤面。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亥时了。
赵宸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放下碗,抹了抹嘴:“爱妃,你这手艺,不开面馆可惜了。”
苏月卿轻笑:“王爷说笑了。妾身这手艺,也就做给自家人吃吃。”
“自家人”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赵宸却像没察觉,笑眯眯地说:“那本王可有口福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谢谢爱妃。”
苏月卿垂下眼:“一碗面而已,王爷不必”
“不止是面。”赵宸打断她,“是谢谢爱妃,陪本王演这场戏,陪本王走这条路。”
他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厨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苏月卿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条路不好走。”赵宸继续道,“前有狼后有虎,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因为有你在,本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挠头,移开视线:“那什么本王就是随口一说,爱妃别当真。”
苏月卿却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王爷。”
“嗯?”
“这条路,是妾身选的。”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妾身把王爷拉进来的。该说谢谢的,是妾身。”
谢谢你不怪我。
谢谢你还愿意陪我走。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可赵宸听懂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别谢来谢去了。咱们俩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糙,可苏月卿听了,却觉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啊,生死与共,福祸同当。
这样很好。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赵宸也跟着帮忙,笨手笨脚地洗碗,水溅了一身。
“王爷放著吧,妾身来。”苏月卿接过碗。
“不行不行,吃了爱妃的面,总得干点活。”
赵宸坚持,结果把最后一个碗给摔了,“啪”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两人都愣住了。
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厨房里回荡,惊醒了梁上栖著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王爷,”苏月卿笑着摇头,“您还是歇著吧。”
赵宸摸摸鼻子:“那什么本王明天赔你一套新的。”
“不用。”苏月卿蹲下身捡碎片,“这套碗本来就不成套,缺一个正好。”
她把碎片收拾干净,洗了手,擦干。
赵宸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她一举一动里的从容,看着她侧脸上还未褪尽的笑意。
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爱妃。”他开口。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咱们”他顿了顿,“咱们也过几天安稳日子。本王带你去江南看荷花,去塞北看草原,去吃遍天下好吃的。”
他说得随意,可苏月卿却听出了里头的认真。
她转过身,看着他:“王爷不想当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赵宸撇嘴,“天天被关在宫里,奏折堆成山,还得跟那群老狐狸斗心眼。哪有现在自在?”
他走到她面前,“再说了,本王答应过你,要帮你实现心愿。等心愿了了,咱们就溜,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养鸡养鸭,种菜种花。”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苏月卿听着,心里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这些事都了了,妾身陪王爷去。”
赵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就说定了!”
两人并肩走出厨房。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走到寝殿门口,赵宸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苏月卿手里。
是个小小的锦囊,蓝底绣著云纹,针脚细密。
“这是什么?”苏月卿问。
“打开看看。”赵宸眼神有些躲闪。
苏月卿解开锦囊,倒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如意形,温润剔透,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玉底下还压着张叠成方胜的纸笺。
她展开纸笺,上面是赵宸歪歪扭扭的字:
“愿卿如意,岁岁平安。”
八个字,写得并不好看,可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
苏月卿握著玉佩,纸笺在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向赵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赵宸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什么前几日在‘墨香斋’看见的。掌柜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寓意好。本王就”
他顿了顿,“就买下来了。爱妃别嫌弃字丑。”
苏月卿摇头,握紧了玉佩。
玉是温的,好像还带着他的体温。
“妾身很喜欢。”她声音有些哑。
赵宸松了口气,咧嘴笑了:“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爱妃以后要是遇到难事,就摸摸这玉。想想本王还欠你一趟江南行呢,可不能半路撂挑子。”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可苏月卿却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他会一直在。
无论前路多难,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玉贴在胸口,暖意一点点渗进去,渗到四肢百骸。
“王爷。”她轻声说,“夜深了,歇息吧。”
“嗯。”赵宸点头,“爱妃也早点歇著。明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两人在门口分开,各自回了屋。
苏月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从怀里重新掏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细细地看。玉质莹润,雕工精细,是上好的东西。
可更珍贵的,是那份心意。
她活了十八年,前十年在将军府谨小慎微,后八年在前朝旧部的期望中负重前行。
从来没有人,像赵宸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对她好。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他。
只是因为,她是苏月卿。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如歌。
这一夜,闲王府里,有人握著玉佩辗转难眠,有人抱着枕头睡得香甜。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青石矶的堤坝下,几个黑影正趁著夜色,用铁锹悄悄掏挖著坝基的泥土。
“动作快些!”为首的低声道,“再挖深三尺,等秋汛一来,这段必垮!”
铁锹挖土的“沙沙”声,混在夜风里,散在江涛中。
无人听见。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而京城里这对刚刚交换了心意的夫妻,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场滔天巨浪。
苏月卿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望向南方,望向江南的方向,眼神渐渐凝重。
快了。
暴风雨,就快来了。
而她和他,必须在这暴风雨来临之前,把该布的局,都布好。
把该收的网,都收紧。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这股暖意压了下去。
不管前路多难,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他在。
就够了。
她关上窗,吹熄灯,和衣躺下。
玉佩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小的火种,在漫漫长夜里,安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