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清晨。
雾还没散尽,青灰色的,薄薄地笼著街巷屋瓦。
闲王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宸趿拉着鞋走出来,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绸衫,头发用根带子胡乱束著,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福顺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是只红嘴绿羽的画眉,正蹦蹦跳跳地啄食。
“王爷,这早去哪儿啊?”福顺小声问。
“遛弯儿。”赵宸揉了揉眼睛,背着手往街口走,“憋在府里几天了,骨头都锈了。”
其实也不算憋——前日赴宴,昨日安排,只是没像往常那样满京城闲逛罢了。
但这话不能说,戏得做全套。
雾里的京城还没完全醒,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开始摆弄家伙什儿。卖豆浆的支起锅灶,卖炊饼的揉着面团,街角还有两个老汉在扫昨夜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
赵宸晃晃悠悠走到豆浆摊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是他,忙擦了擦手:“王爷早啊!来碗豆浆?”
“来一碗。”赵宸在条凳上坐下,“要热的,多放糖。”
妇人舀了满满一大碗,又撒了勺红糖,端过来时还配了根炸得金黄的油条。
赵宸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豆浆醇厚,糖放得足,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王爷,”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这几日怎么没见您出来遛鸟?”
“天儿不好,懒得出门。”赵宸含糊道,咬了口油条,“今儿雾散得快,就出来透透气。”
正说著,街那头来了两个差役打扮的人,腰挎朴刀,边走边聊。
经过豆浆摊时,其中一个看见赵宸,愣了愣,上前行礼:“小的给王爷请安。”
赵宸摆摆手:“免礼免礼。这么早,当差啊?”
“是,巡完这趟就交班了。”那差役赔著笑,“王爷您今儿气色不错。”
“还行。”赵宸又喝了口豆浆,“对了,最近街面上太平吗?”
差役一怔,随即道:“太平,太平得很。就是”
他压低声音,“前儿夜里,城西有户人家遭了贼,丢了些金银。兵马司已经派人查了,估摸著是流窜的惯犯。”
赵宸“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喝豆浆。
两个差役站了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躬身退下了。
等他们走远,赵宸才放下碗,抹了抹嘴,对福顺道:“听见没?城西有贼。”
福顺点头:“王爷,咱们府上”
“咱们府上安全得很。”赵宸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有鹅有狗,还有老刀他们,贼不敢来。
他拎起鸟笼,晃悠着往前走,“不过啊,这京城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这话说得轻,可福顺听懂了——王爷这是在点他呢。
辰时三刻,雾散尽了,日头明晃晃地升起来。
赵宸晃到了东市的“清风茶楼”。这茶楼他常来,二楼有个临窗的雅座,视野好,能看见大半条街。掌柜的见是他,忙不迭地迎上来:“王爷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嗯。”赵宸上了楼,在窗边坐下,“来壶碧螺春,要新茶。再来碟瓜子,要五香的。”
茶很快送上来了。
赵宸嗑著瓜子,看着窗外街景。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卖菜的吆喝,买货的讨价还价,孩童追闹,妇人闲聊——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正涌。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响动,上来几个人。
为首的穿着绸衫,摇著折扇,正是王景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还有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商人。
王景明一眼就看见了赵宸,眼睛一亮,摇著扇子走过来:“王爷!巧啊!”
赵宸抬眼,咧开个笑:“王三公子?坐坐坐。”
王景明在他对面坐下,那两个跟班和商人站在他身后。
掌柜的又送上一壶茶,几碟点心。
“王爷今日好雅兴。”王景明给他斟了杯茶,“我爹还念叨呢,说前日宴上王爷喝得急,怕您身子不适。”
“没事儿,本王酒量好着呢。”赵宸嗑著瓜子,“就是那酒劲儿确实大,昨儿睡了一天才缓过来。”
王景明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听说王爷府上的吴掌柜去江南了?”
赵宸心里冷笑——来了。面上却是一副憨样:“啊?去了吗?本王不知道啊。吴掌柜是王妃管着的,本王不管这些。”
“王爷说笑了。”王景明摇著扇子,“江南今年雨水多,粮价正高。这时候去收粮怕是亏本的买卖吧?”
“亏就亏呗。”赵宸浑不在意,“反正本王也不懂生意,王妃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王三公子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想起来了,前日宴上,丞相好像提过一嘴,说秋汛要来了,粮价还得涨?吴掌柜该不会是听了这话才去的吧?”
王景明脸色僵了僵,随即笑道:“我爹就是随口一说,哪能做准?王爷可别当真。”
“不当真不当真。”赵宸摆摆手,“本王就是记性好,听过的话忘不掉。求书帮 蕪错内容”他喝了口茶,又看向王景明身后那个商人,“这位是”
“哦,这位是‘丰裕粮行’的刘掌柜。”王景明介绍道,“我家在粮行有些股子,刘掌柜帮着打理。”
刘掌柜连忙躬身:“小的见过王爷。”
赵宸打量了他两眼——四十来岁,圆脸,眼睛小,看着精明。
他点点头:“‘丰裕粮行’听过,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粮行。刘掌柜生意做得不小啊。”
“不敢不敢,都是丞相和公子照拂。”刘掌柜赔著笑。
“照拂好,照拂好。”赵宸又嗑起瓜子,“有丞相照拂,生意肯定红火。”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刘掌柜,你们粮行最近囤粮了吗?”
刘掌柜一愣,看向王景明。
王景明笑道:“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呗。”赵宸翘起腿,“本王那粮行要是亏了,还得靠王妃补贴。要是你们也没囤,那说明粮价真要跌——本王得赶紧让人给吴掌柜捎信,别收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试探了对方,又撇清了自己。
王景明眼神闪了闪,摇著扇子道:“不瞒王爷,我们粮行确实囤了些。不过不多,就是寻常备货。”
“哦”赵宸拉长了声音,“那刘掌柜觉得,秋汛真会来吗?粮价真会涨吗?”
刘掌柜搓着手:“这个天象的事,小的哪说得准?不过按往年的经验,秋汛十有八九是要来的。粮价嘛涨不涨的,总得防著点儿。”
“有道理。”赵宸点头,“那本王就放心了。吴掌柜这趟,应该亏不了。”
他说完,又专心嗑起瓜子,一副“我就随便问问”的模样。
王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王爷最近好像挺关心粮价?”
“关心什么啊。”赵宸吐掉瓜子壳,“就是闲的。本王这人啊,没别的爱好,就爱听个热闹。街面上说什么,本王就听什么。前儿听说江南堤坝不太稳,昨儿听说城西有贼,今儿又听说粮价要涨——哎,你说这京城,怎么老有事儿呢?”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王景明听了,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堤坝不稳?这话他爹只在宴上跟赵宸提过,外头根本没传开。
城西有贼,是今早才发生的事。赵宸一个“闲散王爷”,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王爷”王景明试探著问,“您还听说什么了?”
“没了啊。”赵宸眨眨眼,“就这些。怎么,王三公子还知道别的?”
王景明干笑两声:“没有,没有。就是觉得王爷消息灵通,佩服。”
“灵通什么,瞎听。”赵宸摆摆手,站起身,“行了,茶喝完了,本王得去别处转转。王三公子慢慢喝,账记本王头上。”
他说完,拎起鸟笼,晃晃悠悠地下楼了。
王景明坐在那儿,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色渐渐沉下来。
“公子,”刘掌柜小声道,“这位闲王好像不简单。”
“废话。”王景明冷声道,“我爹早说了,这位是装傻。”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吴掌柜去江南收粮的事儿,他推得一干二净,可句句都在点咱们。堤坝、粮价、城西的贼他这是告诉咱们,他什么都知道。”
“那咱们”
“按计划办。”王景明站起身,“粮,继续囤。堤坝那边让人盯紧点。至于这位闲王”
他看向窗外赵宸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既然他要当‘饵’,咱们就陪他玩玩。”
午时初,赵宸晃到了“宴宾楼”。
徐掌柜见他来了,亲自迎出来:“王爷来了!今儿想吃点什么?”
“随便来几个菜,清淡点的。”赵宸在常坐的雅间坐下,“再来壶酒,不要烈的。”
菜很快上来了——清炒时蔬,白切鸡,豆腐羹,还有一碟腌黄瓜。
赵宸慢悠悠吃著,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雅间隔壁坐着几个人,听声音像是行商,正聊著江南的买卖。
“今年蚕丝收成好,价钱却上不去,怪了。”
“雨水多,丝绸不好晒,品相差了,自然卖不上价。”
“听说漕河那边也不太稳,有几处堤坝渗水,工部正派人修呢。”
“修得过来吗?秋汛眼看就要来了”
赵宸夹了块鸡肉,细细嚼著。
渗水?老刀说的那个青石矶,若是有人动了手脚,最先表现出来的就是渗水。
看来丞相那边,已经动手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唤来徐掌柜。
“王爷有何吩咐?”
“徐掌柜,”赵宸压低声音,“你这儿常有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吧?”
“是。”徐掌柜点头,“酒楼生意,三教九流的都有。”
“帮本王留意留意,”赵宸道,“若有从江南来的客人,尤其是在工部或漕运衙门当差的,或是家里有亲戚在那儿的,告诉本王一声。”
徐掌柜一怔:“王爷这是”
“没什么。”赵宸咧嘴一笑,“就是好奇,想听听江南的新鲜事儿。”
他说得轻松,可徐掌柜知道,这位王爷从不会无缘无故打听事。
他躬身应下:“小的明白了。”
赵宸丢下块碎银,起身走了。
申时末,日头偏西。
赵宸晃回了闲王府。
一进门,就见苏月卿站在廊下等他。
“爱妃怎么在这儿?”他笑眯眯地走过去。
“等王爷。”苏月卿看着他,“今日还顺利吗?”
“顺利。”赵宸把鸟笼递给福顺,和她并肩往后院走,“见了王景明,听了些闲话,吃了顿饭——该做的都做了。”他顿了顿,“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月卿摇头:“老刀才走一天,没那么快。”她侧头看他,“王爷觉得,丞相那边信了吗?”
“信不信的,不重要。”赵宸背着手,“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本王‘上钩’了。”他咧嘴一笑,“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著鱼来咬。”
两人走到葡萄架下。
架上的葡萄已经有些泛紫了,沉甸甸地垂著。
赵宸伸手摘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皱了皱眉:“还没熟。”
苏月卿看着他,忽然道:“王爷今日辛苦了。”
“辛苦什么?”赵宸又摘了颗葡萄,在手里把玩,“吃吃喝喝,听听闲话,比在府里躺着还舒服。”他把葡萄扔回架子上,“倒是爱妃,安排那些事才真辛苦。”
苏月卿轻轻摇头:“分内之事。”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看着架子上那些将熟未熟的葡萄。
“爱妃,”赵宸忽然开口,“你说这盘棋,咱们能赢吗?”
苏月卿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总是惫懒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认真。
“能。”她听见自己说,“只要王爷在,妾身就有信心。”
赵宸笑了,笑得很舒展:“那就好。”他伸了个懒腰,“行了,本王任务完成,回去歇著了。晚膳吃什么?”
“炖了鸡汤,还有王爷爱吃的酱肘子。”
“好!”赵宸眼睛一亮,“那本王得好好补补!今儿可‘累’坏了!”
他晃悠着往屋里走,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苏月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唇角慢慢扬起。
是啊,饵已经撒出去了。
而她和赵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正静静等著。
等著那条自以为聪明的鱼,游进他们织好的网里。
这场戏,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她转身,看向西边沉沉的暮色。
江南的堤坝,京城的粮价,丞相的算计,太子的猜忌——所有这些,都在那张网里,慢慢收紧。
而她和他,就站在网边。
等著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