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未爆发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让赵宸之后的小半日都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依旧瘫在躺椅上,却再难找回之前那份纯粹的安逸,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连烤肉吃起来都少了三分滋味。
苏月卿倒是恢复了常态,安静地陪在一旁做针线,偶尔与他闲谈两句,语气温软,仿佛之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然而,两人心照不宣,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傍晚时分,营地里再次喧闹起来。
靖帝兴致颇高,下令在猎场中央的空地上设下露天御宴,犒赏今日表现出色的子弟,并与群臣同乐。
篝火熊熊燃起,烤肉的香气混合著酒香弥漫开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暂时驱散了白日里的紧张与肃杀。
赵宸本不想去凑这热闹,但皇帝口谕,所有皇子必须列席,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被苏月卿“拖”了过去。
宴席就设在龙帐前方开阔的草地上,靖帝端坐于上首金龙屏风前,太子、诸位皇子、宗室勋贵及重臣按品级分坐两侧。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赵宸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绝不偏僻。
他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著面前案几上的菜肴,心里盘算著找个什么借口提前溜号。
苏月卿坐在他身侧,姿态优雅,小口啜饮著清酒,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视著全场,尤其是那些侍立在阴影中、负责护卫的禁军和内侍。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甚至有武将借着酒兴,在场中舞剑助兴,引来阵阵喝彩。
靖帝显然心情极佳,抚须大笑,频频举杯。
就在这看似一派升平,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的时刻——
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侧面那片用于围挡视线的锦缎帷幔后方破空而来!目标,直指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靖帝!
那是一支淬了幽蓝寒光的弩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护驾——!!”
几乎是同时,贴身太监高无庸那变了调的尖叫声撕破了宴会的喧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靖帝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瞳孔中已映出那支索命的箭矢!他身经百战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仰躲避,但帝王威仪和猝不及防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左右的侍卫惊呼著扑上前,却已然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坐在靖帝侧前方、正对着弩箭来向的赵宸,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算计,什么藏拙,什么咸鱼哲学,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他唯一的念头,或者说是一种超越思维的本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
不能死!老头子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在他眼前!他还没躺够本呢!
“父皇——!”
他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带着惊恐和不管不顾的嘶吼,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不是向后躲,而是朝着靖帝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狼狈、毫无章法、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姿势,猛地扑了过去!
他这一扑,时机、角度,都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正好挡在了那支弩箭的飞行轨迹和靖帝之间!
“噗嗤!”
一声闷响!
赵宸只觉得右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贯穿!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一个趔趄,重重地撞在了靖帝身前的御案上,“哗啦”一声,杯盘狼藉,汤汁酒水溅了他和靖帝一身!
他眼前一黑,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整个人软软地就要往下滑。
而被他一撞,踉跄著向后倒在龙椅上的靖帝,堪堪避开了那支原本射向他心口的致命弩箭!箭矢擦著靖帝的龙袍衣袖,“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龙椅靠背的硬木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宸儿!”
靖帝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扶住了软倒在他身前的赵宸,入手处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是血!他低头,只见赵宸右肩后方,一支乌黑的弩箭尾羽赫然在目,鲜血正汩汩地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月白色的亲王常服!
“有刺客!护驾!快传太医!”靖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抱住怀里意识模糊、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赵宸,厉声吼道,“给朕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整个宴会场地,此刻已彻底炸开了锅!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混杂成一片!原本祥和欢乐的御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侍卫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将靖帝和受伤的赵宸团团护在中心,刀剑向外,警惕地注视著任何可能的方向。
其余皇子、大臣们惊慌失措,有的往侍卫身后躲,有的想往前冲表忠心却被拦住,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苏月卿在弩箭破空而来的瞬间,脸色就已煞白。
但她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尖叫失态,而是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弩箭射来的方向,同时脚下不动声色地挪动,挡在了赵宸和可能存在的后续攻击路径之间。
当看到赵宸中箭扑倒,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强压下冲过去的冲动,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混乱的人群,捕捉著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她看到几个原本侍立在阴影处的“内侍”,眼神凶光一闪,手已摸向了腰间,但立刻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普通仆役服装的人悄无声息地制住、拖走那是挽剑和她安排的人动手了!
果然混进来了!
而且,不止一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赵宸的伤!
“太医!快传太医!”她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对着慌乱的人群喊道,同时快步走到被侍卫层层护卫的圈子边缘,焦急地望向里面。
靖帝抱着赵宸,感受着怀中儿子逐渐微弱的呼吸和温热的血液,脸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他一直认为不成器、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在生死关头,竟然会用身体为他挡箭?
“父皇儿臣好痛”赵宸意识模糊间,呓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击中了靖帝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他抱着赵宸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外围怒吼:“太医呢?!怎么还没来?!朕的皇儿若是有事,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很快,随行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在侍卫的护卫下,开始紧急为赵宸处理伤口。
场面依旧混乱,搜索刺客的行动在整个猎苑展开,火光四起,呼喝声不绝于耳。
苏月卿被侍卫拦在外围,无法靠近,只能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看着太医剪开赵宸肩头的衣物,露出那狰狞的伤口,看着那支乌黑的弩箭被小心翼翼地处理她的心,也跟着那箭矢,一抽一抽地疼。
她布局,她算计,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算到,赵宸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接、如此惨烈地卷入这风暴中心,甚至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爷
您这“护驾”,可真是
要了妾身的命了
她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杀意。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无论幕后是谁,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