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那番“为国搞钱”的豪言壮语,如同往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在闲王府内部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却又诡异地被限制在了王府的高墙之内,并未立刻向外扩散。
赵宸本人,在丢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构想后,便又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每日里不是琢磨新点心,就是挑剔旧摆设,仿佛那日的“雄心壮志”只是他病后一时的胡言乱语。
然而,听竹苑内的灯火,却常常亮至深夜。
苏月卿并未急于将赵宸那粗糙的“搞钱”计划直接付诸实践。
那太蠢,无异于将自己和赵宸直接架在火上烤。
她需要的是一个更精妙、更迂回,也更能体现“闲王特色”的切入点。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漕运上。
这是目前太子与丞相争斗最激烈的领域,水浑,才好摸鱼。但直接插手漕运关税?那是找死。
她需要一把更巧妙的“钥匙”。
几天后,这把“钥匙”自己送上了门。
这日,赵宸正对着小几上一碟新做的、形如梅花的绿豆糕挑三拣四,嫌弃糖放多了影响他品味豆香,福顺苦着脸进来禀报,说是漕帮一位姓何的管事求见,还抬来了几口大箱子。
“漕帮?”赵宸捏著半块绿豆糕,一脸茫然,“本王跟他们有交情吗?抬箱子来干嘛?又是谁家送的土仪?说了多少次了,本王不收礼!”
福顺连忙解释:“王爷,不是送礼那何管事说,是是来赔罪的。”
“赔罪?”赵宸更纳闷了,“本王跟他们八竿子打不著,赔哪门子罪?”
苏月卿在一旁安静地斟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轻声提醒道:“王爷忘了?前几日您‘病中’恍惚时,曾梦呓过几句关于漕船押运费用克扣的事情,许是下面的人不当心,传了出去。”
赵宸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这是他之前故意放出的“病中谵语”之一,意在搅浑水,没想到还真有鱼儿上钩了?
他立刻来了兴致,把手里的绿豆糕一扔:“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赔罪法!”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面色精干的中年汉子被引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漕帮子弟,抬着三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那何管事一进来就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
“小人何三,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小人是代漕帮京城分舵,向王爷请罪来了!”
赵宸翘著二郎腿,歪在榻上,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口箱子:“请罪?就凭这几口箱子?里面装的什么?金银珠宝?本王跟你说,本王可不吃这一套!”
何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清廉,小人岂敢用阿堵物污了王爷的眼!这箱子里是咱们漕帮积压多年的一些账册副本,还有还有一些往来文书。”
账册?文书?
赵宸和苏月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是重点!
何三继续哭丧著脸道:“王爷明鉴!前几日听闻王爷梦呃,是提及漕运费用之事,小人回去后寝食难安,仔细核查,才发现下面竟真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蠹虫,借着押运之名,层层盘剥,虚报费用,中饱私囊!这些账册和文书,便是证据!小人不敢隐瞒,特来呈送王爷,请王爷请王爷为我们漕帮,也为那些被盘剥的货主,主持公道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微趣晓税徃 首发
赵宸心里冷笑。
主持公道?怕是借刀杀人吧!漕帮内部派系林立,这何三显然是某一派的,借着由头,想把对手的罪证借他这把“王爷的刀”给捅出去!而且,偏偏挑在他放出“梦呓”之后,这时间点,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没说话,目光看向苏月卿。
苏月卿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何管事,漕帮内部事务,自有帮规处置。王爷身份尊贵,岂能轻易介入江湖纷争?你将这些证据送来,是何用意?”
何三被问得额头冒汗,支吾道:“王妃娘娘明鉴!实在是实在是那起子蠹虫势力颇大,在帮内盘根错节,小人小人人微言轻,恐难以清理门户,反而打草惊蛇。听闻王爷王爷嫉恶如仇,又得陛下信重,故而故而冒死前来,恳请王爷将此滔天恶行,上达天听!”
话说得漂亮,归根结底,还是想利用赵宸。
赵宸打了个哈欠,显得兴致缺缺:“上达天听?本王病刚好,没那精神头。再说了,你们漕帮的烂账,关本王屁事?”
他挥挥手,“东西抬走抬走,看着就烦!”
何三顿时急了:“王爷!王爷!此事不仅关乎漕帮,更关乎漕运畅通,关乎朝廷税赋啊!那起子蠹虫克扣的,可都是本该上缴国库的银子!”
“哦?”赵宸挑眉,似乎被“银子”两个字触动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看向苏月卿,“爱妃,你看这事儿”
苏月卿沉吟片刻,对何三道:“东西,可以暂且留下。但王爷不会直接插手你们漕帮内务。至于这些证据王爷会酌情处置。你先回去吧。”
何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留下箱子和一份名单,带着人匆匆退下。
人一走,赵宸立刻从榻上蹦起来,走到那几口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里面果然记录著各种巧立名目的克扣款项,数额不小,牵扯到好几个漕运上的关键节点和人物。
“啧啧,触目惊心啊!”赵宸摇头晃脑,脸上却带着笑,“爱妃,你看,这‘搞钱’的门路,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苏月卿没有看那些账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这不是门路,是漩涡。”
“知道是漩涡。”赵宸浑不在意地放下账册,“但漩涡里才有大鱼嘛!咱们不亲自下水,在岸边拿着鱼叉比划比划,总行吧?”
他的意思很明确,不直接介入,但要利用这些证据,做点文章。
苏月卿转过头,看向他:“王爷想如何‘比划’?”
赵宸嘿嘿一笑,露出狐狸般的狡黠:“简单!咱们不是要‘搞钱’吗?这现成的由头!爱妃,你擅长这个,你看着弄一份嗯,就叫《漕运弊案核查与善后疏》?不对,太正式了就叫《关于规范漕运押运费用以充盈国库并抚恤边军的几点不成熟建议》?怎么样?听着就透著那么一股子为民请命又不忘拍父皇马屁的真诚!”
苏月卿:“” 她发现赵宸在给事情起名和找借口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重点是,”赵宸凑近,压低声音,“在奏疏里,把这些证据巧妙地‘引用’进去,点出问题的严重性,但绝不指名道姓,只谈现象和建议。比如,建议成立一个由户部、工部和我们‘闲王府’(挂个名)共同组成的‘临时核查小组’,对漕运费用进行‘抽样核查’,同时呢,可以将核查后追回的赃款,一部分充实国库,一部分用于咱们之前说的那个‘抚恤边军’的慈善基金”
他越说眼睛越亮:“这样一来,咱们既插足了漕运事务,拿到了部分核查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又能名正言顺地‘搞’到钱,还顺便打击了漕帮里的某些人(帮了何三那一派),更重要的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太子和丞相不是都在争漕运这块肥肉吗?咱们这一棍子下去,看他们还怎么安稳吃肉!”
苏月卿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赵宸这是要借力打力,用一份看似“为国为民”的奏疏,同时达成插手实务、筹集资金、打击异己、搅乱局势多个目的!而且手段圆滑,进退有据。
“王爷此计甚妙。”她不得不承认,赵宸在“歪门邪道”上,确实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创造力。
“那当然!”赵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爱妃,这润色奏疏、完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的专业,加上本王的创意,绝对是珠联璧合,天下无敌!”
他又一次,理所当然地把最繁重、最需要缜密思维的工作,丢给了苏月卿。
苏月卿看着他那副“快夸我”的嘚瑟样子,默默拿起一本账册,转身走向书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旁观者或单纯的谋划者,而是正式成为了赵宸这盘险棋上的执子之人。
她的笔尖,将决定这份看似“荒唐”的奏疏,最终会在这京城的权力场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这场由赵宸开启、由她执笔的“完美反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