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那番“病中谵语”和“病愈理政”的组合拳,效果立竿见影。
投向闲王府的目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层层扩散,含义也从之前的怜悯、鄙夷或幸灾乐祸,迅速转变为惊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滩看似死寂的烂泥,底下似乎藏着能硌掉人牙的硬骨头。
赵宸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吓退”麻烦,他要让那些把他当棋子、当肥肉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这颗棋子,会扎手;这块肥肉,带刺。
于是,在“病情稳定”后,他做的第一件“正事”,既不是去上朝刷存在感,也不是去拜访哪位皇兄拉关系,而是将他那套“享乐至上”的哲学,更加系统化、明目张胆地贯彻到了王府管理的方方面面。
他将之前“团建”时留意到的老钱正式提拔为车马管事,不仅负责出行,还兼管王府所有需要对外采买、联络的杂务,美其名曰“人尽其用,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又将小莲调到了主院,负责他贴身衣物和一些精细物件的打理,理由是“手脚麻利,看着顺眼”。
这些人事变动,看似随意,实则将王府一部分对外的触角和内院的要害位置,牢牢抓在了他自己手中。
做完这些,他便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大部分时间依旧瘫在主院,只是不再“病恹恹”,而是恢复了之前那种理直气壮的惫懒。
他不再拒绝见客,但来拜访的人,无论是谁,话题只要一偏离“吃喝玩乐”、“奇闻异事”或者“京城八卦”,他就会立刻开始打哈欠,或者捂著胸口表示“病后体虚,不宜劳神”,直接将天聊死。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几次三番下来,那些试图探口风、拉关系的人,都铩羽而归,只觉这位闲王殿下“病”了一场后,似乎更加油盐不进了?
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掩盖不了暗流的汹涌。
赵宸心里清楚,他这点小动作,只能起到暂时的威慑和自保作用。
太子与丞相的争斗已然白热化,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会真的因为他这点“小脾气”就放弃对他这块战略要地的争夺。
更何况,那晚宫内侍卫装扮的夜行人,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或者说,需要将水搅得更浑,让那几位大佬互相牵制,无暇他顾。
这日,赵宸正歪在榻上,一边啃著新进贡的、汁水丰沛的蜜桃,一边听福顺汇报外面最新的“战况”——丞相一党揪住了太子母族在江南盐政上的一个纰漏,大做文章,弹劾的奏章据说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赵宸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精彩的话本故事。
直到福顺说到“据说陛下为此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杯子”时,他啃桃子的动作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桃肉,将桃核精准地扔进渣斗,擦了擦手和嘴,对着侍立在一旁、看似在整理书架,实则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苏月卿招了招手。
“爱妃啊,过来过来。”
苏月卿放下手中的书册,依言走到榻前,微微福了一礼:“王爷有何吩咐?”
赵宸没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露出一种“本王发现了个大秘密”的表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爱妃,本王发现,你有个特别厉害的专业!”
苏月卿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妾身愚钝,不知王爷所指为何?”
“还能是什么?”赵宸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搞钱啊!理财啊!你看你把咱们王府这点家当打理得,井井有条,日进斗金!比户部那帮老头子强多了!”
他这夸奖,来得突兀,且带着一股子纨绔子弟对“能赚钱”的本能的崇拜。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苏月卿垂下眼帘,语气平淡:“王爷过誉了,妾身只是尽分内之事。”
“诶!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赵宸摆摆手,凑近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点无赖的笑容,“爱妃,你看啊,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太子哥哥和丞相老头儿打得头破血流,听说父皇都气得摔杯子了。咱们呢,也帮不上什么忙,对吧?”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但是!咱们可以帮父皇呃,帮朝廷分忧啊!”
苏月卿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赵宸搓着手,眼睛亮得惊人:“你看,他们为什么打?说到底是为什么?不就是钱和权嘛!权咱们搞不定,但这钱爱妃你擅长啊!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给朝廷搞点钱?让父皇高兴高兴?顺便也让那些吵吵嚷嚷的家伙看看,咱们闲王府,不是只会吃饭睡觉!”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为国分忧”的“赤诚”,但眼底那抹算计和“搞事”的兴奋,却瞒不过苏月卿。
他哪里是真的想给朝廷搞钱?他分明是想借着“搞钱”的名义,插手某些敏感领域,比如漕运?盐政?甚至军需?将这些水下的暗礁彻底搅到明面上来!让太子和丞相的争斗,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控!同时也向皇帝展示他这“闲王”并非全然无用,增加自身的筹码!
这步棋,险!但若是走好了,收益也极大!
苏月卿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她看着赵宸那张写满了“快夸我聪明”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预料的速度成长著。
他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到现在的主动出击,甚至开始尝试利用规则,在权力的边缘疯狂试探。
“王爷想如何‘搞钱’?”她轻声问道,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
赵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还不简单?爱妃你那么会理财,肯定有办法!比如咱们可以上书父皇,就说愿意承包京城某条破败水道的疏浚,不要朝廷拨款,咱们自己筹钱,疏浚之后,收取过往商船些许‘维护费’?或者咱们可以牵头搞个什么‘皇家慈善基金会’,号召勋贵富商捐款,用于抚恤边军将士家属?名头要响,账目要清,关键是这钱怎么来,怎么花,得咱们说了算!”
他说的这两个点子,一个涉及漕运关税,一个涉及军费抚恤,都是敏感至极的领域,也是太子和丞相目前争斗的焦点区域!
他这哪里是去“搞钱”,分明是去火上浇油,去虎口夺食!
苏月卿沉默了片刻。
风险巨大,但诱惑同样巨大。
如果操作得当,这确实是快速积累资本、安插人手、甚至影响朝局的最佳途径。
而且,由赵宸这个“荒唐闲王”提出,反而比由任何一位皇子提出,都更不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
“王爷此议甚为新颖。”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牵扯甚广,需得从长计议,周密布局。”
“那是自然!”赵宸见她没有直接反对,心中大定,立刻顺杆爬,“所以这事儿,就得靠爱妃你的专业了!本王呢,就负责嗯,负责提出这个伟大的构想,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去父皇面前撒泼打滚,啊不是,是据理力争!”
他将最困难、最繁琐、也最危险的谋划和执行部分,理所当然地“丢”给了苏月卿。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甩手掌柜”的惫懒样子,再想想他这看似荒唐实则毒辣的计划,心中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倒是会省事!
“妾身尽力而为。”她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这不仅是为了赵宸,更是为了她自己。
赵宸的野心已经被点燃,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这股力量,引导向她所需要的方向。
“太好了!”赵宸一拍手,眉开眼笑,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那这事儿就交给爱妃了!需要本王配合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
他重新瘫回榻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尖,心情好得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模样,默默退了下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赵宸的关系,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也不是暧昧不清的试探,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风险的同盟。
尽管这个同盟,依旧充满了算计与不确定性。
她回到听竹苑,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计划。
是一份如何利用“闲王”这块招牌,在漕运或军需领域撬开一道缝隙,攫取权力与资金的行动纲领。
窗外,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