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子别院回来,赵宸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虽然大部分是演的,但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他一头栽回主屋那张熟悉的软榻,连苏月卿端来的、据说是安神补气的参汤都只勉强喝了两口,便挥挥手表示要“静养”,屏退了左右。
帷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赵宸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回放著在太子别院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太子那瞬间变脸又强行压制的神情。
成了。
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他这番“反向告密”,看似莽撞,实则经过了精心算计。
他透露的信息足够引起太子的高度警觉,指向了“吏部考核”这个敏感点,却又含糊其辞,将重点放在自己“被骚扰”和觉得“晦气”上,完美维持了他“不学无术、胆小怕事”的废物王爷形象。
太子就算怀疑他装傻,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首要的怒火和调查方向,也必然会转向那个试图利用赵宸来构陷他的幕后黑手——十有八九,就是丞相!
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接下来的几日,赵宸安分守己地继续着他的“病中静养”,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著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
果然,京城的水面下,暗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起来。
先是太子一党的人,在朝堂上突然对几个由丞相举荐、刚刚通过吏部考核得以升迁的地方官员发难,言辞犀利,质疑其政绩和品行,要求复核。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虽然最终被丞相一系的人以“程序已定,不宜朝令夕改”为由挡了回去,但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却让所有嗅觉灵敏的人都意识到——东宫和相府之间,那层维持已久的虚伪面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丞相门生故旧贪墨受贿、结党营私的“小道消息”,虽然语焉不详,却精准地指向了几个关键人物和事件,与之前那本被赵宸烧掉的册子里的部分内容隐隐吻合。
这流言传播的速度和针对性,显然背后有推手。
丞相那边自然不甘示弱,很快便有御史跳出来,弹劾太子母族的一位姻亲在掌管漕运期间“行事乖张,与民争利”,虽然查无实据,却也足够恶心人,让太子一派疲于应付。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攻讦不断,互相揭短,原本还算平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卧病在床”的赵宸耳中。
他听着福顺绘声绘色、又带着点惶恐的汇报,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外面吵什么吵,耽误本王养病”的不耐烦模样。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皱着眉头打断福顺,“他们吵他们的,关本王屁事!本王只想安安静静喝碗粥!”
福顺喏喏称是,不敢再多言。
然而,这纷乱的局势中,赵宸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子和丞相斗得如火如荼,双方似乎都暂时无暇再来顾及他这个“病弱”的闲王,这固然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那两次精准投递“投名状”的幕后黑手,真的就只有丞相吗?或者说,丞相的手段,会如此直白且容易被他这种“废物”看穿并破坏吗?
他总觉得,有一双更冷静、更置身事外的眼睛,在暗中观察著这一切,甚至在推动着这一切。
会是谁?其他几位皇兄?还是龙椅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皇帝老爹?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微微发寒。
如果他这把“刀”不仅被丞相想用,也被其他人,甚至被皇帝在暗中操控,那这局棋,就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这日午后,苏月卿照例来送药。
她将温热的药碗放在赵宸手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榻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赵宸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端起药碗,皱着鼻子喝了一口,苦得他龇牙咧嘴:“爱妃你这药是不是又加重了?苦死本王了!”
苏月卿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王爷,外面似乎不太平。”
赵宸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德行:“不太平?哪天太平过?他们斗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只要别吵到本王养病就行。”
苏月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妾身听闻,昨日夜里,京兆尹大牢里死了个人。”
赵宸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死了个人?哪天不死人?有什么稀奇的?”
“死的是之前因为冲撞了三皇子殿下爱犬,被王爷您判了禁足的那个张尚书家的公子,张明远身边的一个长随。”苏月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投入了赵宸心底。
张明远的长随?那个风流债案子里,帮着张明远跑腿办事的下人?他怎么死了?还死在京兆尹大牢里?
赵宸的脑子飞速转动。
张明远那件事,他当时为了省事,胡乱判了个禁足和施粥,根本没深究。
一个无关紧要的长随,怎么会突然死在牢里?是灭口?还是巧合?
“怎么死的?”他放下药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据说是突发急症,暴毙。”苏月卿垂下眼帘,“但妾身偶然得知,那长随在死前两日,曾与丞相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在酒馆里喝过酒。”
丞相府?!
赵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明远是礼部尚书之子,礼部尚书似乎是偏向太子一系的?他的长随,在死前接触过丞相府的人,然后就在牢里“暴毙”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是丞相在清理可能存在的、与太子相关的线索?还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把张明远这条线也扯到丞相身上,进一步激化太子与丞相的矛盾?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不再局限于朝堂之上的口诛笔伐,开始沾染上了血腥味。
而他和苏月卿,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甚至更深处。
赵宸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摆烂”和“装病”,在这种真正的腥风血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看向苏月卿。
她依旧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层层迷雾下的残酷真相。
“爱妃”赵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苏月卿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起风了,王爷。
“这墙头草,怕是不好当了。”
赵宸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娶的这位王妃,绝非池中之物。
她不仅看得清,而且似乎早已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端起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妈的,这京城,看来是想躺也躺不平了。
那就换个姿势,接着苟吧!
他咂咂嘴,把空碗递给苏月卿,脸上又扯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药是苦了点,不过效果还行。爱妃,晚上给本王加个酱肘子吧?嘴里没味儿。”
苏月卿看着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