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旧砚台在灶膛里炸裂的闷响,仿佛一个不甚愉快的句点,暂时中止了来自暗处的“礼物”投递。
闲王府内外,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带着赵宸那“病”,似乎也因为这接连的“晦气”事件,而显得更加沉重了几分,太医来得更勤,药味在王府上空萦绕不散。
赵宸依旧瘫著,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烧掉两份“投名状”,等于连续扇了幕后之人两个响亮的耳光。
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出手,恐怕就不是这种试探性的小把戏了。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哪怕是一条咸鱼,被逼到墙角,也得扑腾两下,溅对方一身腥臊水。
他得主动出击,至少,得把水搅得更浑,把焦点从自己身上引开。
目标很明确——太子。
那本被烧掉的册子里记录的东西,虽然真假难辨,但核心指向太子及其母族的那些罪证,却扎实得让人心惊。
不管送册子的人是想栽赃太子,还是真想借他这把“刀”,这现成的“弹药”,不用白不用。
怎么用?直接跑去皇帝老爹那里告发?那是找死。
他一个“病重”的闲王,手里拿着这种要命的东西,来源根本解释不清,只会引火烧身。
他得换个方式,一个更符合他“人设”,也更安全的方式。
这日,天光放晴,连日的阴霾被一场夜雨洗刷干净,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赵宸难得地表示“病中闷得慌”,想“透透气”,但又不愿见太多人,便吩咐福顺,准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他要去城西的太子别院“探望”太子哥哥——理由是,听说太子哥哥前几日偶感风寒,他这个做弟弟的,病中无聊,正好去“交流一下养病心得”。
这个理由,听着就透著那么一股子不靠谱和荒诞,完美符合赵宸一贯的作风。
苏月卿听闻他的打算,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和探究。她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但这风险
“王爷,您的身子”她试图劝阻。
“没事儿!”赵宸摆摆手,脸上是那种病人特有的、带着点执拗的虚浮笑容,“躺久了骨头都酥了,出去晃悠一圈,死不了!再说,太子哥哥病了,本王不去看看,岂不是显得不友爱兄弟?”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带着一种“本王就是要搞事”的兴奋光芒。
苏月卿知道劝不住,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低声道:“王爷万事小心。”
赵宸看着她眼底那抹真实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便被即将付诸行动的计划所取代。
他拍了拍她的手(动作略显轻浮),“放心,本王就是去聊聊天,交流一下病情。”
小轿晃晃悠悠,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来到了位于城西、环境清幽的太子别院。
听闻闲王殿下抱病前来,别院的门房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传。
不多时,赵宸被引到了一处临水的敞轩。
太子赵垣果然也在“养病”,穿着常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到赵宸被人搀扶著、一步三晃地走进来,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九弟?你怎么来了?你病得如此重,该好生静养才是!”太子起身相迎,语气温和。
赵宸“虚弱”地行了个礼,被太子扶著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立刻就像没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喘著粗气,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
“太子太子哥哥臣弟臣弟就是就是在府里闷得慌听说您也病了就就想来看看”他断断续续地说著,眼神“茫然”地四处瞟,仿佛真的只是病中无聊出来散心。
太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面上依旧温和,吩咐人上茶点。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内容无非是互相询问病情,交流太医开的方子,抱怨病中饮食清淡无味等等。
气氛看似和谐,却透著一股子尴尬。
赵宸一边应付著,一边暗中观察著太子的神色。他知道,必须找一个最“自然”的切入点。
机会很快来了。
太子随口问起他府上近日可还安生,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赵宸立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眼圈一红(努力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太子哥哥您您别提了!臣弟这病著都不得安生!前两日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往臣弟府里塞了些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太子眸光微凝,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东西?”
“就就是些破石头!还有还有做得难吃点心!”赵宸一副又委屈又愤怒的样子,挥舞著“无力”的手臂,“臣弟看着就晦气!全让福顺拿去烧了!真是真是气死臣弟了!这不是存心给臣弟添堵吗?臣弟都病成这样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他这番抱怨,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病中脾气暴躁的王爷在发泄不满,重点全在“晦气”和“添堵”上。
太子耐心地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温声安抚道:“九弟莫气,许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或者是些想巴结你的人,用了蠢法子。你不喜欢,烧了便是,何必动气伤身?”
“巴结?”赵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喘着气,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后怕,对太子说道:
“太子哥哥您您不知道那破石头点心盒子里面里面好像还夹带着别的别的玩意儿!”
太子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宸:“别的玩意儿?”
“臣弟臣弟也没看清”赵宸眼神闪烁,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就就瞥了一眼好像好像是写了字的纸上面上面还提到了提到了太子哥哥您和和什么吏部考核之类的臣弟当时病得迷迷糊糊,又觉得晦气,也没细看,就就一起烧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太子的要害!
吏部考核!这正是那本册子里记录的核心罪证之一!
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赵宸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杀意!
“九弟怕是病中眼花,看错了吧?”太子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许是些无关紧要的账目杂物,下面的人不当心,混进去了。”
“对对对!肯定是臣弟看错了!”赵宸立刻从善如流,拍著胸口,一副“幸好烧了”的庆幸模样,“肯定是些没用的废纸!晦气东西!烧了干净!烧了干净!”
他绝口不再提具体内容,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发泄一下收到“垃圾”的不满。
然而,种子已经种下。
太子看着赵宸那副没心没肺、只知道抱怨“晦气”的蠢样子,心中的疑虑和警惕却达到了顶点。
他不确定赵宸是真的蠢到没意识到那“废纸”的价值,还是在装傻充愣,故意用这种方式向他示警,或者祸水东引?
但无论如何,有人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甚至将矛头指向了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赵宸,这个看似废物的九弟,似乎无意中,成了这场阴谋中的一个变数。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愈发索然无味。
赵宸又坐了一会儿,便借口“累了”、“要回去喝药”,起身告辞。
太子亲自将他送到敞轩门口,看着他被扶上小轿,那背影依旧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直到小轿消失在视线尽头,太子脸上的温和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去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而小轿里的赵宸,在轿帘放下的瞬间,脸上那副病弱和蠢钝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弧度。
反向告密,完成。
太子哥哥,这下,你该没空再来惦记我这个“病重”的弟弟了吧?
他把玩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感受着轿子轻微的晃动。
水,已经搅浑了。
接下来,就看这潭浑水里,最先沉下去的,会是谁了。